一茬接一茬的血泡历练着刚强的母亲,我们心疼母亲,劝她皮肤痊愈了再穿假肢。母亲却说,这个过程必须经历,如果闯不过去就只能拄拐或坐轮椅!街上有个修鞋匠也没了一条腿,有假肢也不穿,至今还坐着轮椅。母亲想出各种方法,用软布把残肢缠住,软布不能打褶还要紧实,因为她经常活动,软布很快就松懈,试了几天,母亲觉得浪费时间而且麻烦。放弃了软布,母亲又在假肢腔体边缘涂一些爽身粉,还是因为母亲活动量大,汗水让爽身粉很快失去功效。最后母亲放弃一切,用皮肉对抗着身体的另一半,接受着假肢带给她一次次的磨练,她没有服输,终于母亲的腿生出了老茧。母亲右脚踝总是肿的,像半个馒头大小,从清晨睁开眼她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她从未把自己当成残缺的人,相反她比健全的人更出色。母亲不仅照顾着一家人的一日三餐,还养猪喂鸡,侍弄菜园子。假肢已然成为她最贴心的朋友,没有它,母亲已寸步难行了。临近春节,母亲用一只脚蹬着缝纫机,一忙就是半夜,我们兄妹每人一身新衣服,都在年三十穿在身上。时间在母亲的忙碌中流进我们的身体,我们脚上的尺码逐渐加大加宽,母亲脸上的皱纹也加长加深……母亲七十五岁那年,她觉得走不动了,说自己真的老了。但每天仍坚持拖着十几斤的假肢下楼去走一走,和邻居打牌聊天。母亲穿了四十一年的假肢,相当于每天要负担十几斤的重量在身上。如今母亲七十八岁了,躺在床上,她再也不用负重前行了。可是假肢,已然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即使不再穿了,也放在自己身边。它和母亲一样,都累了,都想歇歇了。可是我们知道,母亲不再奔走,母爱却停不下来。她换了一种方式,比如不厌其烦的叮咛,不管你在哪儿,都会穿越程程山水,破空而来,在你耳边萦绕盘旋。注:高云红,金手指成员。此文发表于《思维与智慧》2020年11月(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