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收成最好的那一年,母亲奢侈并且坚决地请求父亲买来一台收音机。“嗒嘀嗒——小喇叭开始广播啦”!故事和歌谣浸润了我们的童年;《白眉大侠》,《窦娥冤》……在评书和舞台剧中我们成长:明是非,养浩然正气;《梅花三弄》,《四小天鹅舞曲》……耳边忽然传来的名曲是我们最早的艺术启蒙。“家纵贫寒,也须留读书种子”,母亲文化不高,也懂得这个道理。谁考试得了第一名,母亲就带谁去新华书店,可以挑选一本自己最喜欢的书。一边种着小麦,母亲的手便又红又肿。她把棉花枝杆上剩余的,绽绿的棉桃晒在太阳底下。冬天的夜里,昏暗的灯光下,我们和母亲一起剥花桃。睡觉前,母亲用不知从哪里寻来的,不冻手的偏方熬制成热汤。热气慢慢浸润手背,我们把温热的汤水捧在手心里,打在手背上,裂开的口子,疼得母亲不时呲一下嘴,可这时,分明又是她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那时候的冬天,滴水成冰。母亲站在院子里,伸出红肿的双手从半自动洗衣机里打捞着衣服,她不让我们姐弟三个触着凉水,她怕,怕我们的手像她一样。缝纫机“哒哒哒哒”地唱着歌,母亲像一位神奇的魔术师变出我们一家人四季的衣衫:我的偏襟小袄,妹妹的泡泡肩小褂,弟弟威武的军装,父亲笔挺的裤子。母亲带上她的大顶针,飞针走线,穿过厚厚的鞋底,换来我们脚下的舒适。我们的棉衣总要比人家厚实一些,手套也常被调皮的男生称为“熊掌”。熟透的西红柿最便宜,母亲买来满满的一大盆。我们姐弟把切好的西红柿一瓣一瓣塞到玻璃瓶里,母亲把它们放到锅里蒸,自制番茄酱就做好了。到了冬天,拿出来做成西红鸡蛋面,那味道,别提多鲜多香!那些清贫的岁月里,母亲的手是一团火,为我们驱走严寒,带来幸福,平安,喜悦和诗意。“遗子黄金满赢,不如一经”,母亲亲身躬行,不正是值得我们用一生去学习的“无字经书”吗?母亲坐在沙发上打盹儿,我把炖好的鸡腿端到她的面前,母亲还不习惯我的照顾,接过我手中的碗:“我自己来,自己来!”母亲呶呶嘴:“你看,这书写的真好!‘人老了,嘴却没有老,依然喜欢唠唠叨叨’,这好像是在说我呢!”茶几上摊放的是作家朱成玉的书,母亲不知道,我把作家写母亲的文章反复看了多少遍,我多想把她也写进自己的文章里,写一写她留给我们的胜过千金的“经书”!注:冯剑芳,金手指成员。此文发表于《知识窗》2021年第1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