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奶奶

放学后，一个塆子（自然村）的孩子排着队、唱着歌，在一位老师的护送下从学校回到塆子里。队伍解散了，大家各自朝着各自的家门奔去。有些家冷锅冷灶，放下书包的孩子立即到厨房淘米做饭。有些家的烟囱里飘着炊烟，有些家厨房的窗口透出锅粑的香味，这样的家里都有奶奶。

菊平一放下书包，立即钻进厨房，嘴里喊着：“奶奶，奶奶，我饿了！”奶奶揭开锅，或用锅铲的一角挑起一小块锅粑，或者挑起一口米饭放在洗碗布里捏成一个饭团给菊平。菊平一边跺着脚，一边把那块滚烫的锅粑或饭团从左手转到右手、又从右手转到左手，眼睛在厨房里搜索，看奶奶是不是还藏着什么更好吃的东西。

高高的碗柜顶上果然放着一个楼大碗，那里面肯定有一道午餐的硬菜，不同于长年累月吃的腌白菜和腌萝卜丝。不知道是炖黄瓜还是炖南瓜，还可能是菜叶子鸡蛋汤呢，那还是很久之前吃过的。没等到菊平开口问，奶奶就说话了：“菜要等你父跟你娘回来一起吃，他们在田地里做的苦，这点油盐要就着他们。你在学校读书又冇么事做。”

菊平懂事地离开厨房，一边吃着奶奶赏的那一口零嘴，一边去和弟弟们玩，一边等待参加集体劳动的父和娘回家、一起享用碗柜顶上那一楼大碗的菜。

吃饭的时候，菊平看到楼大碗里果然是葱花鸡蛋汤。当奶奶用一把大勺子，把汤往父、娘碗里各舀了一勺后，菊平有些迫不及待地把筷子往汤碗里伸，她想夹一块蛋花尝一尝，真的好久没有吃鸡蛋了，都不记得它是什么味道了。

奶奶用勺子把菊平的筷子推开，说：“都给你吃了别人还吃不吃？”奶奶先给两个弟弟碗里盛了汤，才给菊平碗里盛汤。这时候汤碗都要见底了，还好汤里还有几片鸡蛋花。奶奶把最后一点汤水倒进了父的碗里，她总是说一家人父做事最苦。

家里好吃的东西都由奶奶保管着，如偶尔有亲戚来带一斤蛋糕或几根油条，或几粒糖果几个桃子。不知道奶奶把它们藏在哪里，她每天拿出一点，分给姐弟仨吃，要吃好多个日子，奶奶说细水长流才能总吃总有。菊平没有看到奶奶吃过一口，大约是因为奶奶不吃，所以这些东西才能在她手里藏那么久。

装猪油的罐子放在奶奶床头的大柜子里，什么时候在面里、菜里放猪油由奶奶掌握。鸡下的蛋放在奶奶床底下的坛子里，攒到十几个，奶奶就叫娘拿到村东附近的副食品去买，换回盐和点灯的煤油。家里的钱用油布包着放在奶奶的枕头底下，那是奶奶买鸡蛋、熬夜给别人家纺线织布换来的。父要买一根新扁担、娘要买几尺做鞋面子的布，都是跟奶奶要钱，奶奶有时候说：“等几天哈，油布包还冇长那么大。”

一天，放学后下雨了，菊平冒着雨从学校跑回家，她跳进家门后照样喊着奶奶叫饿，一头钻进厨房。奶奶刚从厨房出来，拿了全家人早上洗脸共用的毛巾，一边擦顺平头发上、身上的水，一边责怪顺平不等雨停后再回家，说女子家家的把身上都打湿了要生病。

那些天常常下雨，菊平每天上学、放学都是顶着一块透明的油布挡雨。天晴后，奶奶抓了一只母鸡用稻草捆住，叫菊平的父清早去集上卖了，给菊平买一把雨伞上学用。父从集上回来后，带回了一担新萝筐。

奶奶问：“伞呢？”父说：“这不是天晴着冇落雨吗？”奶奶一听大发雷霆，对着父破口大骂。吃早饭的时候骂一顿、吃午饭的时候骂一顿、吃完晚饭后又骂了很久。她一边责骂父，一边自责自己的一双尖脚（奶奶裹小脚），让自己不能亲自去卖鸡买伞。

那时候，奶奶帮别人家纺一近棉线可以挣到三、四角钱。又过了一些时候，奶奶把几块多钱交给父，叫他一定要给菊平买一把伞上学用。这一回父再不敢把钱挪作他用了，他给菊平买了一把明黄色的雨伞。有了这把雨伞后，菊平上学时常常暗自盼着下雨。

二弟利平生病了，得的是肾痰不能吃盐，奶奶说人不吃盐就没有劲。从此奶奶放猪的时候、摘菜的时候、洗衣服的时候，都把七岁的利平背在背上。有时候还把他背到马路边看拖拉机开过去，背到学校去看学生上体育课打篮球。

大约有一年的时间，利平像长在奶奶背上一样。等到利平身体恢复健康后能大跑大走了，奶奶的腰还是总像背着一个人那样弓着，再也没有伸直过。

三弟顺平要上学的时候，奶奶害青光眼几近失明，但她依然熟练地围着锅台转，依然熟练地摸索着纺线，去水塘坎儿边洗菜洗衣服。奶奶说那些事她闭着眼睛都做得到。

一天，奶奶叫菊平给她穿上针，她摸索着用菊平挡过雨的油布给顺平裁缝了一个书包，还用语录本的红色塑料封面剪了一个红五角星缝在书包上。菊平牵着顺平背着奶奶做的书包去上学的时候，同学们都投来羡慕的目光。连老师都问：“这书包是谁做的呀？”顺平骄傲地回答：“是我奶奶做的！”

在那时候，在那个塆子里，有奶奶的人家都格外有理性、有讲究、有规矩。有奶奶的孩子放学后有一口現成的热饭吃，下雨天头顶上有奶奶支撑的一片晴空，生病了有奶奶宽厚的肩背作依靠，上学了有奶奶做的新书包……那时候有奶奶的孩子是块宝。

那时候是1970年代，那个塆子在鄂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