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假日

假期的开始往往让人开心,而假期的结束又让人悲伤。其情感的强度往往超过了假期之开始。

然而当我们仔细考察时,在长期的辛劳之后展开的假期又是怎样的一种图景呢。我们是否合理地利用了我们的假期呢。在假期结束后,我们又将如何面对一点点上紧的发条呢。就像一只拧上发条后一蹦一跳的绿色青蛙。

在假期被人们兑换为自由并花费殆尽之后,韦少和我说了他的假期的概貌。我相信大部分人也和他的假期相差无几。韦少清清嗓子,他喜欢吃辣,因此嗓子总要干咳几声。他说,我一直想如果到了假期我会做成什么什么,但后来我才发现我什么也没能做。甚至在假期即将结束时还寄望于即将到来的工作时日。

韦少喝了一口水,仿佛正在穿过一片叙述的沙漠。早晨,太阳像是一个暴露狂,一丝不挂地袒露在天空的蓝吊床上。我会花很长时间醒来,在仔细含味过自己的梦境之后;之后是洗漱,如厕,早点。我很惭愧将如厕和早点放在一起,但有时候它们就像一对孪生兄弟,让你辨不清哪个在先哪个在后。我好像漏了穿衣服,不穿衣服其它的几乎无法展开。当然,如果追本溯源还要说到睁眼。这些都是既定的重复乏味的程度,让人懊恼。本来,一日之计在于晨,每天醒来,我都想好好利用这一天,做一些什么事,以期不浪费时间,但形式似乎总是大于内容。我从来不曾做出什么事来。我不断地用琐屑的事消磨了自己的时间。在上述的事做完之后,正式的早晨就像被盛在盘子里一般端了上来,我开始享用它。但由于对它寄予厚望,使我一时难以决定如何度过是好,我一会拿起一本书,从众多的书中。但似乎不大合适早上读,像孙悟空没挑选到趁手的兵器,于是我来回地比较着各书的优劣,从作者到年代,从装帧到主要内容。我左右为难,犹豫不决。直到最后拿起最初拿起的那本书,在绕了一圈后我又绕了回去,像蒙着眼的驴绕着石磨打转一般。还没翻几页又打开视频,一边看一边觉得无味,便又拿起书,一会又放下书,拿起本,放下本,拿起笔,放下笔,拿起手机,最后什么都没拿在手上。

我说你的话让我想起小学时候学的那篇课文,小猴子下山,小猴子先是掰了一个玉米,又扔了玉米,去摘桃子,又扔了桃子,去摘西瓜,小猴子正抱着西瓜往回走,又看到了兔子,又扔了西瓜去追兔子,兔子没追到,它只好空着手回家去。

韦少说,就是这样,徒劳成性。上午时光就这样过去了,日影仄向别处,油晃晃的明亮像是一块巨大的毡布铺陈在窗前。传来了饭菜的味道。于是我穿过像是迷宫般的重重房屋,有些房屋从未被打开,仿佛是为了迷惑别人而设置,在一张餐桌前停下,找到自己的位置,与亲人共进午餐。在果腹的温暖中等待下午的到来。中间或许有一次衔接首尾的睡眠,像是蛇的颈部。下午比上午更容易流逝,在我们还残留在梦境的浅滩时,已经是向晚的黄昏了。

我说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仿佛下午被人偷走了一般。空空荡荡的。韦少又喝了一口水,他的牙齿洁白,水漫过去,说道,黄昏的暗像是灰尘,夜是一场沙尘暴。夜晚,我的心被深深的懊悔之情所占据,像是被敌人攻克的碉堡。我不敢回首这一天,因为这是碌碌无为的一天,这是无足轻重的一天。我又可耻地将它浪费了。我原本可以做很多事的。在懊悔中,时间又轻盈地飘过去。于是深夜降临了。黑夜向我们展露了它的内脏。混杂着蛇麻草味、荒凉味、烟酒味。凌乱的世界重新向秩序回归,喧嚣逐渐归于平静。洗不掉的黑色涂抹了世界。只有就着灯光,才能看清自己的手、身体以及鼻子尖顶的影子。

在黑暗中,狗吠声都听得很清楚,韦少点燃一根烟。眼睛里透出追忆的光。有时候我想一条小巷后面或许藏着一个拿着铁锤、扳手或绳索的人,他们隐匿在那里,张开罪恶的网,等待无辜的蚊虫扑上去。他们转动着扳手上的活动锷,反复练习着劈向人的角度与力道。看样子他们是不会失手的。我问你常常走夜路吗。韦少吐了一个眼圈,话语像是枪弹从烟雾中突射出来,夜路嘛,走过一些。假期也走过几次。是和朋友出去玩的时候,比如好几个人聚一次餐,看一场电影,玩一次游戏,或是其他什么。你要是问我快乐吗,我会说要说快乐也只是当时易逝的快乐,就像快餐一样,有一次我吃饭快餐之后嘴里油腻腻的,感觉很恶心。在一天的结尾同样会让人生起忏悔的心。时间是白白溜走了。

我说具体而言呢(换做文言文就是愿闻其详,市井俚语就是你他妈说得清楚些)。韦少说比如聚会时候,一群人围在桌子前,向人们展示被笑容点燃的脸,因为没有表情或坏脾气会被认为是对人的不尊重,像是举着一个个火把。大家争做语言的强盗,逻辑的强盗,在说话时向别人展示洁白的牙齿,他们仿佛在说,看我的大白兔奶糖一般的牙齿。吃饭时,大家的筷子都露出明争暗抢的意思,筷子是手的延长线,同时交汇于饭菜的一点上。大家的目光交汇在饭菜上,只有当大家都吃饱之后,才会变得矜持一些。而对桌的人放佛永远都不能听到对方的话,为了避免麻烦只好嗯嗯地答应着。如果遇见一个火爆脾气的人而又说了他不高兴的话,那么就任谁也别想吃饭了,他会将整张桌子一把掀翻,像是大力水手一般,锅碗瓢盆叮当哐啷,汤水淋漓飞溅奔流,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停留三秒钟,晚于器物落地,有时还会重新溅起来,在碰到地面的那一刹,像是被压弯的柳枝。

说一说电影吧。韦少说懒得说。但似乎看到我不甘的样子,便说,电影院总充斥着爆米花的味道,这你是知道的,隔着很远就能闻到。我通常一进电影院就脱去大衣放在身后,将围巾叠起做枕头,两腿伸直,躺在上面大睡其觉。我对同伴说,等晚了叫我。如果有人在一半时候叫醒我,我就会大发雷霆。

至于说游戏厅,骑摩托车,或是投掷篮球,捕捉小鱼,打九三年的拳皇,弹奏电子钢琴,抡大锤,胸口碎大石,抓娃娃机,跟着音乐跳舞,都顶没意思了。拳皇虽然拳脚利落,但总感觉是机器在操纵。众多拿着硬币的人在机器前跃跃欲试,像是许多怀才不遇的人。有人脱去外衣露出里面的背心投掷篮球,接连不断从栅栏里涌出的篮球;有人用游戏币喂食机器,从底下漏出更多的大把大把的白花花的游戏币……

还有什么吗。韦少说,还有,大概是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我心领神会地笑着点点头说了然。

假期中有什么难以忘记的画面吗。我问,此时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采访者。我将虚拟的话筒——水瓶递给他,他作势要打我,我说做节目呢。他不假思索地说,有啊,比如当我站在铁架上绷着其上写着冷面臭豆腐黑字的红布的小摊前等待一份烤冷面、臭豆腐或是炸鸡柳的时候,许多人也站在那里,拿着一根根烤串在吃,感受着嘴里滋滋的辣意,一边吃一边踌躇满志地环顾着四方。而做生意的小贩在自己的小台子上施展自己的技能,他总是穿的很厚,衣服颜色是单调朴素的青灰色,仿佛流落民间的身怀绝技的高手。动作连贯潇洒地在铁板上浇上油,摊开一张面饼,翻几个翻,在合适的时机(误差不超过零点五秒)打下鸡蛋,一道白中带黄的瀑流,这时会产生出一股炭火味的刺啦声,烟气悠悠然升上来。要葱丝吗,要辣椒吗,小贩问。然后信手用一个长椭圆塑料桶挤出鲜红的辣椒汁液。在这个三轮车改装的作坊里,秩序井然地摆放着各种什物。正对他的方位摆着黑乎乎的油桶、长长的筷子、刷子、白色的辣椒桶(桶的上壁残留着倾倒过后的红)、醋、孜然、豆腐块、八宝粥瓶改装的调料瓶、盛着绿菜的白色塑料筐,塑料袋夹在左面,底下一层是卫生纸,右畔支着炭火架,鲜红的火在黑色的炭上涌动着,上面放着木签穿的烤面筋、烤鱿鱼或烤肠什么的,诱人的作料味随着调料飘进人翕张的鼻孔。这时候我深深地感到人间的烟火气息。我觉得人世是值得过的。

我说,正如你所说的,人间的韵味就在微细处。可惜假期就要结束了。韦少说,为了给假期做一个愉快的收场,我们去大喝一场吧。我说为什么不呢,于是我们走向酒吧。

(0)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