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受争议的凤仙花：徘徊在“瑞凤儿”和“菊婢”之间

凤仙花，又名金凤花、小桃红、染指甲草、好女儿花、旱珍珠等。自唐宋以来，人们对它的评价争议颇多，有人赞之为“瑞凤儿”“羽客”，有人贬之为“菊婢”。

花形宛如飞凤

凤仙花本是极普通的花草，每逢夏、秋季节，便可在农家小院、路边空地中看到它盛开的模样。如果它没有“凤仙”的美名，恐怕至今仍被人们视为山花野草。

一般来说，花名多与外形有关。“凤仙”之名，正是因形而得。凤仙花为一年生草本植物，茎粗壮，直立向上，叶片互生，五颜六色的花朵就生在叶腋处。《群芳谱》曰“（凤仙）开花，头翅羽足俱翘然如凤，故又有金凤之名。”《花镜》曰:“（凤仙）花形宛如飞凤，头翅尾俱全，故名。”凤仙花有单瓣和重瓣两种，“花形宛如飞凤”的是指单瓣凤仙。若仔细看看，便可发现单瓣凤仙确实长得像传说中的凤凰。它的花朵由5片花瓣、3片花萼及细长弯曲的花距组成，5片花瓣中，最上方的旗瓣离生，尖端突起，似凤之头。另外4片花瓣两两合生，分列左右，犹如凤凰展开的两翼。而托住花瓣的花萼如凤身，长而弯曲的花距似凤尾。观其花形，令人不得不赞叹大自然造化之奇；品其花名，令人不得不佩服古人起名之妙。

任伯年《凤仙鸡石图》

恽寿平《凤仙花》

齐白石《凤仙花》

在古代，凤仙花还有几个别名。《群芳谱》曰:“一名海纳，一名旱珍珠，一名小桃红，一名染指甲草……叶长而尖，似桃柳叶，有锯齿，故又有夹竹桃之名。”因其果皮上有纵向的缝，成熟后触之即裂，其内部的种子瞬间弹出很远，又被称为“急性子”。《花史》曰:“宋光宗李后小字凤，宫中避讳，呼为好女儿花。”此外，古人还称它为“菊婢”“羽客”等。这些别名中，“夹竹桃”之名容易与另一种夹竹桃混淆，“染指甲草”之名容易与“指甲花”混淆。

现在常见的夹竹桃，是常绿大灌木，与凤仙花并非同属植物，只是名称上的巧合而已，如认凤仙花作夹竹桃，则大错特错。古代的女性喜用凤仙花染指甲，故称之为“染指甲草”，但现在很多人以为凤仙花就是“指甲花”，这也是误会，“指甲花”其实是另一种花。

据晋人嵇含的《南方草木状》载:“指甲花，其树高五六尺，枝条柔弱，叶如嫩榆。……亦胡人自大秦国移植于南海，而此花繁细，才如半米粒许，彼人多折置襟袖间，盖资其芬馥尔。一名散沫花。”李时珍也在《本草纲目》中指出:“指甲花有黄白二色，夏月开，香似木犀，可染指甲，过于凤仙花。”李时珍说“过于凤仙花”，是有意提醒人们“指甲花”并非凤仙花。经植物学家的研究和鉴定，李时珍所说的“指甲花”，就是《南方草木状》记载的“指甲花”（散沫花），为千屈菜科植物，而凤仙花则属凤仙花科。这两种植物虽不同科属，却有相似的化学成分和相同的功效，都可用来染指甲并能治疗灰指甲。但其药用部位不同，“指甲花”是用叶，凤仙花是用花。因真正的“指甲花”栽培不广，人们多不知，所以经常将“指甲花”和“染指甲草”混淆在一起，以为“指甲花”就是凤仙花。

凤仙花因自身名称跻身名花之列

凤为百鸟之尊， 凤仙花自从有了一个高大上的名称后，便身价陡增，声誉日隆，甚至跻身名花之列，在《花经》中，被评为“七品三命”。而历代文人墨客，也因此创作了大量脍炙人口的作品，使凤仙花流芳千古。

唐代诗人吴仁壁《凤仙花》诗云:“香红嫩绿正开时，冷蝶饥蜂两不知。此际最宜何处看，朝阳初上碧梧枝。”传说凤凰非梧桐不栖，在此，诗人把朝阳初升时盛开的凤仙花，看作是栖息在碧绿的梧桐树上的凤凰，隐喻“丹凤朝阳”。宋人晏殊有诗曰:“九苞颜色春霞萃，丹穴威仪秀气攒。题品直须名最上，昂昂骧首倚朱阑。”传说凤凰出自丹穴之山，有“九苞”之象。诗人据此认为凤仙花既然是凤凰的化身，有凤凰之威仪，集天地灵气于一身，在百花中也应有最高的地位。但宋代“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却认为凤仙花名不符实，只是阶下卑贱之花，论地位，只配当菊花的婢女，他在诗中说:“金凤乃婢妾，红紫徒相鲜。”并称凤仙花为“菊婢”。而同时代的徐溪月则为凤仙花鸣不平，有诗云:“鲜鲜金凤花，得时亦自媚。物生无贵贱，罕见乃为贵。”清代文人吕兆麒也赋诗云:“小卉名金凤，簪来云鬓秋。滋荣极蕃衍，情韵入温柔……不须呼菊婢，羽客尽多愁。”

还有诗人在看见凤仙花时，便联想到萧史吹箫、弄玉骑凤的典故。如宋人王镃《凤仙》诗云:“凤箫声断彩鸾来，弄玉仙游竟不回。英气至今留世上，年年化作此花开。”诗中既有传说故事，又以凤仙花为媒，表达出诗人对传说的向往和对凤凰的思念之情。而宋代诗僧北涧居简同用此典故作诗，又写出另一种境界，其诗云:“飞花只合秦楼去，莫与金钗压鬓蝉。”此处的“金钗”即钗头为凤形的“凤钗”。诗人认为，凤仙花应化凤而去，不应像“凤钗”那样留在人间做俗人的装饰品。

可染指甲，有“好女儿花”之称

传说中的凤凰是五色鸟，据《花经》记载，凤仙花中也有一种一茎开五色花的品种，其花瓣五色相杂，与传说中凤凰特征相吻合。对凤仙花斑斓的色彩，宋人杨万里有诗赞道:“细看金凤小花丛，费尽司花染作工。雪色白边袍色紫，更饶深浅四般红。”此诗描述了凤仙花丰富的色彩，即便是红色，也有从浅到深的几种变化。而宋代诗人舒岳祥则直接形容凤仙花为“真仙子”和“瑞凤儿”:“本爱真红一种奇，后来紫白自繁滋。青冠轻举真仙子，彩羽来仪瑞凤儿。”此诗融合了凤仙花的“羽客”及凤凰意象，亦颇有新意。

凤仙花可染指甲，自然深受女孩子的喜欢，难怪有“好女儿花”之称。历代文人也留下了许多吟咏凤仙花染指甲的诗作。如元代诗人杨维桢有诗曰:“金凤花开色更鲜，佳人染得指头丹。弹筝乱落桃花瓣，把酒轻浮玳瑁斑。拂镜火星流夜月，画眉红雨过春山。有时漫托香腮想，疑是胭脂点玉颜。”诗中的“桃花瓣”“玳瑁斑”“火星”“红雨”“胭脂”，均形容佳人染了凤仙花的指甲，意象纷呈，风情万种。元代女词人陆绣卿也有一首佳作:“曲阑凤子花干后，捣入金盘瘦。银甲暂教除，染上春纤，一夜深红透。绛点轻襦笼翠袖，数颗相思豆。晓起试新妆，画到眉弯，红雨春心逗。”不仅描绘了怀春少女的娇态，还写出了少女们用凤仙花染指甲的方法。

画家的凤仙花作品，除了写实，更多的是写意。恽寿平的《凤仙花》，充满诗情画意。其中一幅题曰:“晓露庭除虫咽处，晚风篱落燕归时。”另一幅题曰:“奇草何须问十洲，吹箫远忆旧珠楼。双飞月夜骑鸾女，曾染红云在指头。”将凤仙花喻为仙草，又引用吹箫引凤的典故，“曾染红云在指头”更是奇思妙想的佳句。吴昌硕亦喜画凤仙花，其中多幅有题画诗，其诗与恽寿平的题画诗略有出入，多题为:“瑶草何须问十洲，吹箫人忆旧珠楼。双飞月下骑鸾女，曾染红云在指头。”只改了数字，但意境更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