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猞猁陶‖已至暮年——我将何以贺你?

已至暮年——我将何以贺你?
作者:猞猁陶
已至暮年——我将何以贺你?
拜伦有首诗:假若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然而最是世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已至暮年,我将何以贺你?
以理解,以温柔——让经历过岁月打磨几十载的风骨在余下的时日浸润在心意相通的陪伴和至真至纯的柔和中,撤下与生活叱咤搏斗的铮铮面目,以更美好的方式充实人生序曲的终章。
一
夏日午后的风,倒也没那么强势,轻轻地裹挟着阵阵细微的热浪吹拂而来,穿过你花白的短发,透过蓝底细碎花的薄纱衣,滑过松弛脸面上的道道纹路,你端着一盆豆角,走向大柳树下的木凳。这木板凳,在这一放就是几十年,时间久了,上面儿都结了厚厚的乌黑油质,风也吹,雨也打,也不牢靠,坐在上边咯吱咯吱响,不过“也还能凑合!”,你总是一边这样想,一边缓缓坐下,这一坐,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月。
你捞起豆角,熟练地抽丝,一边想着地里的柿子熟了,葱也长起来了,茄子也该剪了,是时候给儿女们送些过去,城里的菜太贵,孩子们总吃不上好东西。女儿和女婿总拌嘴,儿子每天忙得喘不过气儿,孙子的作业太多太多……东家的老吴把一圈羊全卖了,前面的老李把田租出去……
细细的柳枝慢慢随风摇曳,你将拣好的豆角按进盆里,直起腰,看着眼前这块熟悉的空地,内心平静,荡不起丝毫波澜,你在这片空地后的大院子里生活了许多年,从新砖瓦、青水泥到破口的墙和裂缝的地,这期间,你经历了许多许多,从当初用力地生活到如今,在时间的推动下用最原始最缓慢的方式度日,到了这个年龄,好像生活也不能再把你怎样。衰老?算了,由它去罢,自有菩萨保佑。你端起豆角,一步一步走回院子,一步一步,影子渐渐被拉长,一时,炊烟阵阵,天也暗了下来,清风袭来,拂去木凳上的汗渍……
二
天还是蒙蒙亮,你已醒来,年龄越大,瞌睡倒也不是那么多了,戴上眼镜,轻轻地洗漱,为还在熟睡的妻烧上一壶热水,慢慢踱到书房,翻开那本看了无数次依旧欢喜的《红楼梦》,细细琢磨,慢慢领会。孩子总说你:“退休了别整天窝在家里看些老书,下去打打牌,下下棋什么的多好!”,妻也总笑你“这模样倒真似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林黛玉了!”,你也笑,但绝不会合上书的,你总是见不得那热闹庸碌的场合,打牌?无趣,下棋?那也得看和谁下!这些老书怎么了?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鲁迅先生也说“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书带给你的快乐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年轻时,你就总被唤作“书呆子”,后来成家立业,也像个怀揣敬畏之心的“老先生”,如今垂垂老矣,更应与书相伴。那靠墙的书架,便是你的心头好,时不时地拂尘擦拭,若是哪本书残破了,必得唉声叹气好一会儿。
你心里明白,自己已然老了,世界很大,风景很美,可是人很多,太拥挤,太热闹,你不喜欢。不如就躲在这书架旁偷得浮生半日闲,免去争吵,免去匆匆忙忙,保留一个读书人的风骨,让时间流逝,自始至终你都是一个痴痴的读书人。
三
工地上噪声阵阵,你带着安全帽,踩着破胶鞋,费力地拉车搬砖。你不大注意现在的自己是一副什么模样,但你明显地感觉到你真的老了,没有以前那么大的力气,没有以前那么反应敏捷,但是,你还是要埋头拉车,弯腰搬砖,你的孩子要上大学,你的妻子体弱多病。你的声音也沙哑,你的躯体也瘦弱,饭量也不大,一个馒头刚好,这俨然不是以前动辄吃几大碗面的你,你只能在夜晚工地的白炽灯下、样板房里喃喃自语:“老了老了,不中用了。”但你知道,老,不是借口,日子还得过,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总能熬过来的,儿女将来总有大出息的……你看着这幢大楼最原始的躯干,摇了摇头,掐灭了燃到滤嘴的烟,身子一弓,进了狭小的房……
暮年已至,我将何以贺你?
一杯老酒,贺你叱咤一生,刻画出了自己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