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看,图中的这棵树多大,这个人多小。这人是我,四十多岁,这棵树有六百多岁。当一个人跟一棵六百多岁的大树待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个小孩子。当我们有很大烦恼的时候,待在这么一棵大树下,或者说待在某处自然山水中,自然就比较容易从原来每天关注的让人不高兴的外在事物、内在感受、旧的思维模式里跳脱出来。很多时候,不是外在的事物让我们不高兴。有的人外在已经很好了,但仍然不高兴。那是什么让他们不高兴?是习惯性心理认知和思维的运转模式,就像一个电脑的病毒程序一样。当“不高兴”起来的时候,大脑有一个习惯,会去找外在的原因。比如我现在不高兴,第一眼正好看到钟老师,长这么帅,就是因为你,让我不高兴。然后再看到张先生,让我想起一个人,那人特别坏,总是针对我,让我不高兴。这个在心理学叫什么?叫投射。当一个人心里不高兴,进入不高兴程序的时候,世间万物都会成为他不高兴的原因,这是大脑的一个特点。大脑在这方面的运作模式是,肯定自己,合理化。我不高兴是有道理的,原因一二三四五,很充分。但真实的情况是:我们自己处在不高兴的模式里,却不自知。如果我们能够意识到自己处在这种惯性模式,或者惯性思维、惯性认知里,常会有习惯性的挑剔和责备的时候,我们才可能对自己的默认模式有一点点怀疑。如果我们对自己的模式有一点点怀疑,生活会快乐很多,为什么呢?因为有一点怀疑,就不会马上去认同这些不高兴,就不会一辈子都陷在这个惯性程序中循环并且强化,不然就容易“执迷不悟”。孔夫子说的“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就是这个意思。勿意必固我:不要主观臆测,不要认定理所当然,不要固执己见,不要以为自己的观点、感觉总是对的。我们要学会从对自己习惯性的认同中往后退一退,还有呢,最好安排一些机会,让自己从习惯性的生活环境里跳出来一下,比如旅行,尤其是长途旅行。对长期守在一起的家人来说,彼此之间都有很多固定模式,表达啊,情绪情感啊,还有心理上的反应,都在一个强大的惯性模式里。往往大家还没有说话,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坐在那里吃饭的时候,内心的运作模式,其实已经是固定的那套了,要学会觉察,学会跳出来。多年的心理学学习和工作经历,让我发现一个共性:我们国内的家族成员之间黏得太紧了,荣誉、事业、情感、关系、恩怨、得失......很多东西都黏在一起。西方社会这一点相对清晰,大人小孩每个人都很独立,各自把自己料理好,把自己料理好才有可能去帮助别人。我见到很多的情况是,自己都没有料理好,却非常热心、非常积极,甚至非常强硬地想要去帮别人料理,那就会比较麻烦。我们的生命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一个物质体,一个能量体,还有一个意识体,也就是传统中医说的形、气、神。它们合在一起,构成了生命。我们所处的外在世界,也是物质、能量、信息三个层面构成的,我们在与整个世界不断交流的过程中发展成长。在交流的时候,任何层面、任何部分的卡顿,都会出现问题。疾病和痛苦也是成长的烦恼,也遍及三个层面:肉体、能量、精神。从发展过程来看,精神层面的卡顿与不快,是一切疾病和失调的开始,《黄帝内经》称之为“神病”;留而不去,会影响到能量层面,这是“气病”的阶段,这两个阶段是自我调理即可以恢复的,也是传统中医的长项。再进一步发展,就是“身病”了。这个阶段需要看医生,根据病情的特点和复杂度,选择中医、西医或者中西并治。前面说过人有肉体—情感—思想的不同层次的偏向,当人在与“内外”交流过程中卡顿的时候呢,原来偏向的某种主导趋势,就会容易在这个层次上显现问题。比如同样遇到一件不高兴的事情,有的人会明显地感到身体上的不舒服,比如偏头痛或者胸口憋闷,甚至血压升高;有的人会觉得心里很受伤,但身体不一定感到有明显的问题;还有的人可能会进入一个习惯性的思考过程,或者进入缠绕、回忆、联想模式。以肉体为主要模式的人,会很关注自己的身体,关心自己的皮肤、外貌。有的人一旦身体上有很细小的不舒服就会特别在意,这样的人也容易发生躯体化和疑病症。每个人时时刻刻都会有这三个部分的显现、互换,这个时候觉察就非常重要。如果能稍微花点时间来观察自己,就会知道自己正处于什么状态,常常以什么样的模式应对外界和自己,在什么情况下容易受伤,什么情况下容易被引动......当我们被引动的时候,心里也会有数:哎呀,又掉坑里了。但没关系,慢慢爬出来吧。最怕是已经掉坑里了,但是自己不知道。有不少人已经掉坑里了,他还以为,这里才是好地方,你们跟我过来吧。面对问题,不同的学科、不同的时代和文化处理的层次是不一样的。比如现代医学,在肉体的部分处理得非常好,假如有牙科问题、骨折、大出血或者车祸受伤了,想都不用想,马上去找西医,这是西医最擅长的。但如果你的问题是出在能量层面,应该先去找中医。最近十年在国内,中医在大众视野中渐渐正向地呈现,越来越多的人接受中医思维,有的开始学习中医,有的准备转行做中医,但同时仍然还有不少怀疑指责的声音。在我看来,这不是“中医”的问题,而是很多人的盲目与不良情绪的投射。另一方面,由于近代中医教育体制和时代的因素,中医从业人员的疗效确实也有待提高。事实上,最近五十年,中医因为有确切的疗效和完整的心身并治的医学体系,加上能够降低医疗支出,在全世界进入蓬勃发展时期。日本早就把“汉方”纳入了全民医保,瑞士也在2015年经过全民投票,将中药和针灸纳入了国民医保。在美国,有国立的自然医学院附属中医学院,还有近百家中医学院,开展了几十年的中医科研、教学和临床。在英国和德国,你可以买到各种中成药、科学中药(颗粒剂)和中草药。最近十年,我们接受邀请在日本国立医院培训西医师合理使用“日本汉方”(它是中国的经方与历代名方集成),也受邀在瑞士、法国进行传统中医临证的继续教育......也许是因为信息的阻塞,或者是心智的不流通,我们身边总是有一些人,会花太多时间去争论和反对一些早有公论的事实,却没能发展出生命力的合理使用与建设习惯。我们可以把宝贵的精、气、神放在更深入的学习、提升、开阔眼界中去,用来建设好自己的内在世界和外部世界。我们常常说,湖面上的那座山,只是山在湖面上看得见的部分,很表层的部分,在湖面下的那部分,才是主要的基础。在精神世界亦是如此,比如潜意识、“过去世”的记忆、人类共同的记忆......都是湖面下的部分,我们并不熟悉,却真正影响着我们熟悉的湖上部分——情感—思维模式、语言—行为、动机—人格。这个“山”本身是个生命体,它跟天地之间是有交换的。这个交换,不光是“热能、水气、地下水、空间......”,还有它们的信息。传统文化里面说的是“神”,后面我会有病例跟大家解释。对于我们现代人,一个很大的问题是,这个世界的丰富多彩,大大超出我们的想象,其信息量远远超过我们可以理解的。但是呢,人类发展到现在,只整理出了几个抽屉,容量还非常有限,而且贴好了不容置疑的标签。然后,把这个无限的世界,按照有限的标签分类,放到这几个抽屉里,作为指导我们认知的标准,因此,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和解读很狭窄。比如我们父母这一代,当时社会群体意识里最重视的,比如你儿子是国营单位的还是非国营单位的?你男朋友是不是上海户口?隔壁小王结婚的家具一共有36条腿呢......凡此种种受限的思维与认识,都会阻挡我们更清晰地看到真实。所以,人类的经验一直就在这几个有限的抽屉里面变来变去,或许新一代会把抽屉上的封条撕掉,换一个新名字,再教给下一代。
李辛简介
中医师,心身医学硕士。师承国家级名老中医宋祚民先生。
著有:《儿童健康讲记:一个中医眼中的儿童健康、心理与教育》2015年,立品图书。《经典中医启蒙:一个中医眼中的生命、健康与生活》2018年5月,立品图书。《Traditional Chinese Medicine: Back to the sources for a Modern Approach》(《回到本源》2013年瑞士,英文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