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笔记：春雨夜行

梁东方

列车启动，雨珠在车窗上蔓延，窗外被洇湿的铁轨、楼房、墙壁、道路和没有叶子的树木都渐次后移，后移的节奏十分舒缓，这是火车之为火车在刚刚开启的时候的特点；像一个老练的长跑选手，先找节奏，不追求速度。

这种舒缓的节奏和速度正与窗外的雨一致，没有音乐也像是有音乐一样逐渐流淌驰骋起来。黑色的树枝、红色的房顶逐渐开始以较快的速度划过。在窗户位置上形成了呼啸的效果，这种效果带给人的是惬意，因为列车的暖气的温热使人完全无惧于外面的寒凉。这样既有室内的温暖又有户外的风景的惬意，是无以言表的。

当列车抵达了自己正常的行驶速度以后，风声就恒定地持续起来，不是刮风，是列车自己带出来的风；它就在窗口，一个频率，一个声响，却经常被人听而不闻，只有像我这样自己对自己描绘着的时候，才会意识到。神奇的是，在这样的风里，窗户上的水珠却能基本保持稳定，没有我们想当然地随风而去。

车厢里很安静，不是很明亮却也不压抑。人在这样的旅行环境里，没有远行的忐忑，只有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夜幕还未完全降临，还可以努力看向窗外：笔直地伫立着站成一行行的电线杆和树木，密集地在湿润的大地上闪过，其间有道路穿插，道路上的积水便白亮如河，一条条规则的河。偶尔有车灯在这白亮的河里行驶，黄色的前灯、红色的尾灯都是视觉的自然焦点，都让凝望者想一直凝望不舍。窗外闪过没有树只有大地的段落，可以看见湿润的麦地有了隐约的新绿，淡漠的云天在地平线上和这潮湿的大地朦胧地合而为一。

时间已过六点，天光还在，还能让视野遥望出去很远；黄昏拉长，这就是告别冬天的迹象，就是春天正在到来的证明。

入夜以后窗外只有车厢里明亮的影子了，要再用力看，才能看见一些外面的片段：远处的灯火，在雨中一闪一闪；没有色彩，却有亮度。水渍的洇润效果让光线散射起来，变得模糊，却一点也不影响其醒目。

对面的火车擦肩而过，其一节节车厢里的灯光被拉成一道亮光，像是电焊，像是闪电。异样的振动持续着，直到会车结束，重新变成自己奔驰，才找回原来的节奏。

车里，大家都只看手机，不看窗外。没有人注意到，列车奔驰着的大地环境中正有一场持久的大戏正在上演。

人们多少都会有过类似的火车乘坐观感，也都被自己不以为然地放了过去，都觉着只是一段需要打发掉却又不怎么好打发的时间；今天我却有一点愿意它成为永恒的依依不舍。

想一想，这几乎是庸常生活中一段堪称奇异的经历；再没有另外一个机会可以这样无虞于自己的冷暖而又能如此快速地掠过日暮时分雨水中的大地了。它是不折不扣的浪漫，即便只为了这样一种独特的享受而坐车，也是完全值得的。

可惜火车已经开始在城市的地下运行，噪音加大，节奏鲜明，显得速度极快。极快地结束了这段不大好重复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