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记忆(下)




——四邻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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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西邻

摄影:王维忠
我家西邻姓刘,主人叫刘培恩,都叫他刘三,不知刘大、刘二在哪里,也不知他的祖籍是何方。
穷人辈分大,论庄亲,我得叫他刘三爷爷。解放前,他是一个老长工。快四十岁了,还是光棍一条。
抗战时期,日本鬼子和顽固派在山东青州、临朐一带,制造无人区。
一个临朐籍女人,领着一个诨名叫“窦尔墩”的男孩,逃荒要饭辗转到了埠前村。经人说合,与刘培恩成了亲。
婚后,生了两个女孩,大妮儿叫麦子,小的叫安雯。带来的“窦尔墩”,抗战刚刚胜利,就被临朐老家人领回去了。
这位刘爷爷,当年给地主扛长工,穷得叮当响。
气极了,某天晚上,挑动几个同伴:他娘的,咱哥们算是穷断根了,走,咱去踢蹬东家一下子,出出闷气!
于是,几个光棍汉,带上斧头,跑到东家的山林里,挥舞利斧,一阵歇斯底里地乱砍。
夜幕中,看到满地横七竖八的树木,心里畅快了许多。想想,这等拙劣的阶级报复,真是可笑。


贫民夜校

摄影:王维忠
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村里一位进步青年李鸿宝,自费办了一所“贫民夜校”,专门招收穷苦子弟入学。
刘培恩有幸参加夜校学文化。他学的《百家姓》,只会当歌词背,一个姓氏也不会写。
我八岁那年,家人怕我年龄小,上学受欺负,愣是圈在家里,不让出门。急得牙疼,就领着我去找刘三爷爷学百家姓。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从头学起。
他说一句,我跟着学一句。然后我背,他听。
念到某一句,忘了,只要提出上一句来,他立马想起下一句。
学了几天,我便将《百家姓》背得滚瓜烂熟。可是,也像师傅一样,只会背,不会写。
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家乡一带闹农民运动,刘培恩是积极分子,参加过“沂水暴动”(也称“暖阳河暴动)。
抗战时期,刘培恩参加了民兵,站岗、执勤,支援前线,样样积极能干。可惜,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大饥荒中,活活饿死了。
说来,刘三爷爷也算是我的启蒙先生。


我家东邻

摄影:王维忠
东邻,主人叫李世荣,下生来就是一个痨病客。咳嗽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他家与我家相邻,中间隔着一道石头地堰,我家在上,他家在下。
交往时,踩着一块大石头,爬上爬下。那块圆鼓鼓的大砂石,成了我们两家交流的纽带。
李世荣大爷,因为喘气不顺畅,平时走路,不停地哼哼。
我问他:大爷,你这么爱唱歌?他吃力地说:嘿,我是帮着喘气呢。
别看李世荣佝偻着身子,喘气都困难,抗战那会儿,曾几次穿过鬼子防区为上级送信送情报。敌人看他是个病秧子,也不在意。
新中国诞生后的第三年,李世荣大爷,终于被老憋夺去了生命,刚到五十岁。


迷糊哥

他有个儿子,小名叫迷糊,遗传了父亲的哮喘病,从小也是个痨病客。
这位迷糊大哥,年长我四五岁,叫迷糊,心眼可不迷糊。才十五六岁,就当起了村里的放驴倌。
这家伙,别看病兮兮的,一百多头驴,被他调教的唯命是从。
清晨,全村各家的草驴、叫驴,撒出来,在村东边的沙滩上集合。
然后,迷糊哥带领着驴队伍上山放牧。下午,又带领着归家。
出发,收队,一百多头驴,总要排成一路纵队,浩浩荡荡,有条不紊地行进。
没有一头旁逸斜出,没有一头冒进落后。迷糊哥总是骑着那头黑色大叫驴,在前头带路。迷糊的驴纵队,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
几年后,搞起大跃进,村里吃食堂。驴也入了大集体。没草料喂驴,喂麦糠。
驴吃了麦糠,发热,上火,没过几个月,死得没剩下一头。不久,迷糊哥的哮喘发展成肺气肿,年纪轻轻的,也死了。
四家邻居主人,杨慧,李鸿敏,刘培恩,李世荣,没有一个共产党员,没有一人当过干部。
可是,在为民族解放,在正义面前,都表现了一个中国人应有的勇气和气节。他们一样的伟大。

摄影:王维忠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许文明。1945年生于沂水县北部山区一个小山村,从事教育工作四十余年。业余从事文学创作,2018年被中共沂水县党史办聘请为顾问。主持撰写《诸葛公社近代、现代教育史》。出版有革命纪实文学《烽火沂蒙》、《沂蒙英雄王平东》和散文集《野语村言》,革命纪实文学《沂北之魂》;曾在各类杂志发表各类文章50余万字。


图片 | 王维忠 编辑 | 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