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大讲堂】第十二讲 写景游记的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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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讲 写景游记的类型

主讲人 张宝树 

根据多年游记创作的体会，我把游记写作归纳了几种类型，并且以我的游记作品为例文，对几种类型加以讲解。这几种类型是：

第一、以游踪为线索，在移步换形中抓住景物的特点，赋予象征意义，我称之为象征型游记。如《雁北魂》（原载上海《文学报》，入选《1988中国游记年选》，《张宝树散文精选》第3页）

我早些年到内蒙讲学、游历山西恒山时写就的。当我乘坐十人轿爬上山，闯入我视线的却是“一片苍白无力的土黄”，“十人轿风尘仆仆，喘着粗气，喷着响鼻，在盘山路上 颠簸”，我隔窗望去，“满眼炙热干涸，令人干渴焦躁”，这时“我 感到失望沮丧”了。可是当十人轿在九曲十八弯的公路上盘旋直上之时，“山下纵横交错的千沟万壑以及被百千沟壑割削冲积 着蓬勃的绿色，猛地把我惊呆了 ”。而当我看到那一点点、一块块、一条条、一片片的绿色骄傲地存活着：“墨绿——玉米，黄绿——小麦，青绿——谷子，褐绿——高粱”，我便激动万分地描绘出了这美好的景色。我这样写道：“面对千沟万壑的宰割侵蚀，绿色竟泰然自若，怡然自得，她们背依着大山母亲的怀抱, 浅唱低吟，在悠幽轻曼的溪水声的陪伴下，她们向着高远的青天欢笑舞蹈。”此时此刻，我不禁惊叹道：“啊！我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生命力的撞击和震撼。”我觉得“有了这阳刚之美与阴 柔之美相兼的绿色的点染，整个大背景上的土黄色似乎也顿时 消尽了起初的那种荒漠、干涸、贫瘠之感，瞬间变成了明快、高朗的辉煌和稳健、凝重的庄严”。然后在目睹了山上农家繁忙、快乐的劳动与生活景象之后，我登上恒山之巅，蓦地看到了“一幅壮美雄奇的青绿山水悬垂而下，我再次惊呆了”。马上我就产生了一种感觉：“原来这才是名不虚传的恒山呀！”此时我情动于衷，思想境界一下子就升华了，于是我写道：“如果说北岳恒山是雁北伟岸、坚强的躯体的话，那么千沟万壑中那永生不灭 的绿色，不正是雁北顽强、刚毅的魂魄吗？”我终于在结尾点明了全篇的象征意义。

第二、以拟人的笔法生动记叙、描写景物。注意这不是单纯描写某一景物时所用的拟人修辞技巧，而是作者对通篇作品的一种艺术构思。我常常赋予景物以丰富的情感、独特的视角和敏锐的触觉，谈古论今，发思古之幽情，抒颂今之豪情，姑且称之为拟人型游记。如《秀女与伟丈夫》（原载《散文》1989年12期，转载河南《散文选刊》，收入《张宝树散文精选》第6页）、

《秀女》一篇与《雁北魂》是姊妹篇，都是游山西恒山有感而作，只是此篇落墨更多的景观则是山腰建有古刹悬空寺的翠屏峰与作为恒山主峰的玄岳峰，我是将美好的一段爱情姻缘赋予给了这两座山峰，把二者拟人化为“秀女”与“伟丈夫”,其中更多地用了“映衬”的艺术手法，来增强作品艺术感染力。有两段拟人化的描写还是比较富于美感的。请看：

“翠屏峰，果然名不虚传！山峰姿态端庄，面容清丽，宛如一秀女，娴静地端坐于河畔，着翠裙，披云发，沐艳阳，濯清流，浅笑低吟，令人顿生温馨之情。”

“秀女在清流中濯洗之后，正容光焕发，淡妆素裹，抚琴鼓瑟呢！听那瑟音幽悠，婉曲低回，仿佛是千百年前的古曲，向游人倾诉着饱经沧桑的苦衷和阅尽天下盛衰的慨叹；时而又 清越欢快，似乎乐声里都漾着甜甜的笑靥。”

对于两座山的“爱情姻缘”，我是这样表现的：

“登临琴棋台，看奇松森森，听松涛阵阵，如琴作响，清幽流畅，声声入耳，颇有'兰浦秋来烟雨深，几多情思在琴心’之感，此时此刻，我瞭望西天，见翠屏秀女正脉脉含情地向这边眺望。虽未见那秀女膝间的古瑟，但我分明听出那婉曲低回的瑟音中又平添了不少欢愉。于是《诗经》中'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的佳句倏地从脑海中迸出来。噢，我好像已融入了大山的情怀，真的悟出了他们的灵性来了。原来雄奇伟岸的恒山儿女，尚有这么一段楚楚动人的爱情姻缘呢！”

这里我想象着亿万年来，天翻地覆，秀女与伟丈夫经历的劫难:“隔一道'龙门’胜似绝塞天险，却招来了多少兵荒马乱！一道浑水，如隔天界,望而不及，秀女与伟丈夫又该熬过多少孤寂寡欢的岁月呢？” 然后，我笔锋一转，描绘了山西人民建造的像“一面莹莹明镜”似的恒山水库，其“粼粼波光正柔和地映照着秀女与伟丈夫健美的面颊和躯体”，进而大胆想象：“三五月明夜，七七七巧节， 这清幽纯净之地，正好是秀女和伟丈夫最好的幽会之所了。”这不就是新时代赐予给恒山儿女创造的良缘呀！

第三、以游踪为线索记游，在移步换形中，步步寻觅、观赏、描绘最富意义的主体景观，揭示其深刻内涵，体悟其哲理意味，创造其优美意境，称之为意境型游记。如《残垣》（原载《五台山》1987年第2期，收入《张宝树散文精选》第12页），是我早期的游记，写的是我的故乡山西忻州。那里有许多可看的风景与古迹，游历多日，我对古城残垣产生了更浓厚的兴趣。我的游记先从古城忻州悠久历史说起，介绍了它的重要地理位置，因而成了历来“兵家必争之地”、“兵荒马乱之乡”。自然而然又说起“东汉以来，忻州城池，历代增修，屡修屡毁”的厄运，而古城中那堵残垣，从此也就成了古城兴衰史的一块活化石。这样写，就为我攀援登临残垣，举目四望,抒发“思接千载，俯仰古今，感慨万端”的心情，做了十分必要的铺垫。故乡忻州有座系周山，那里曾留下过大禹治水的足迹；故乡有韩厥、公孙杵臼之墓，流传有“赵氏孤儿”故事；故乡有野史亭，那里是隐居修史的一代宗师元好问的故居；此外故乡还惨遭过东突厥凶暴的袭击和蒙古骑兵的“屠城”血战。等等景观，种种灾难，处处遗迹，如一一叙及，游记势必庞杂雍长。我没有这样写，而是在我设定的登临“残垣”这个景点上，在我先后所遇到的“暮色苍茫”、“黑云压城”、“雷雨大作”这样的特定的天气环境里，一层层地陆续呈现故乡的风流人物和历史劫难，或想象幻景，或追忆史实，虚实相得益彰。

以上记叙描述其实都还是铺垫，游记的主体景观还并没有深度展现，正所谓是“前奏曲”。因为我的游记并不想仅做表面文章，我是想探寻兵荒马乱的故乡古城屡修屡毁的深层原因是什么？历史残垣究竟给我们世人留下了什么样的启迪？为此我在游记中抒写了我“仰天问雨”、“侧面问风”和“双臂擎天拜求雷公”的三个情景，从此可见我上下求索、探寻真知的饥渴之情。正当我思索游记写作如何深入开掘的时候，一个遗笑千古的历史事件闯入我的脑海，那就是1900庚子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溪太后携幼帝光绪匆匆离京西逃过忻州。于是我写了这么一段文字：“一个闪电猛地划破浓云雨雾，照见一队人马 从北方大道夺路而来，虽行色匆匆，但龙车凤辇，前呼后拥，气势非凡。是幻觉，还是历史的重演？这不正是庚子年6月8 日中秋节那拉氏携傀儡皇帝从八国联军攻陷的北京落荒出逃至 忻州城外那滑稽的一幕吗？”由此，我便忽然找到了历史教训，悟出了历史启迪，其哲理性也就合盘托出了。请听：“我上下求 索无济于事，而眼前的幻觉却令我猛醒顿悟：闭关锁国，外扰内耗，外强中干，城虽固而不坚，岂能不破？国无明主，民无 宁日，国门已破，边关焉存？媚外辱国，弃民而逃，长人之气，灭己之威，边城百姓又为之奈何？”

如果说，我问雨问风问雷已经有了情景交融的意境的话，那么天亮了，雨过天霁，启明星熠熠生辉，我“又径直登上了 那堵残垣”，我看到了一幅非常让我感动惊叹的景象之后，我才获得了浓墨重彩描画如下意境的灵感。我这样写道：

“一轮朝阳正跃出城东郊那万顷绿海良田，就在它悬在城头的瞬间，我看到了一幅壮美的剪影：在蓝天曙色的映衬下， 残垣呈灰色的轮廓；野花摇曳，小草轻舞，朝阳红润润鲜亮地 升腾，似又被那垣上林立如枪戟的荒草刺破，正下滴着红殷殷的血，然而朝阳终于挣脱荒草的羁绊，步入中天，将那艳艳的 红光照临整个古城……”

我是有意识这样写的，因为我就是要在《残垣》这篇游记中用精炼而简洁的描绘把故乡忻州旧时代的苦难与沧桑和新时代的和平与希望表现出来，于是一个富于象征味道的意境便勾画了出来。游记之中能有这么一两段情景交融的意境描写，又有谁不爱看呢？

第四、以游踪为线索，在遗址、故地、旧居的游览中，凭吊历史，评说古人，称之为怀古型游记。《凭吊二王城》（原载《天津文学》1997年第10期，收入《张宝树散文精选》第40 页），就可以作为例文分析。

《凭吊》是我当年游览黄河故道上当年楚汉称霸时遗留下来的一座古城遗址时所作。当时此地不为人所知，几乎没有游客光临。还是一位当地的村干部，后来当了司机，招徕游客时透露给我的。我马上请他把我们拉到了那里。他热情地领我们观看了难得一见的“鸿沟”。原来那是当年秦朝灭亡以后，项羽跟刘邦约定的以鸿沟为界，以西为汉，以东为楚，中分天下的遗址。游记里有一段文字真实表达了我当时的感触：“我站在鸿 沟旁，俯视深壑巨涧，面对绿意与苍凉的斑驳与错杂，倾听谷 音与万籁的交融和共鸣，不禁思接千载，顿时产生了一种’历 史烟云一望收’之感。”我引述了史书中记载的二王勾心斗角、 斗智斗勇的情景以及项羽有勇无谋，兵败垓下的惨剧。而那“鸿沟”恰恰是项羽走向失败的一个导火线。写道此处，我流露了怅然若失的心情。接着我们到了二王城下，眼见一堵残垣，“宛如坍塌的土山，荒草萋萋，裸露着赤黄的颜色”，一幅苍老、衰 败、斑驳、凄凉的样子，虽有老妪背柴而过，小羊嗷嗷叫唤，却更衬托出了那半堵残垣的寂寞与悲哀。这是我久久不能忘怀的一幕。随后，我瞻仰了山岗上一尊奋起前蹄、仰天长啸的黑色骏马雕像，据说是仿项羽的战马所塑。马雕令我浮想，项羽争霸八年的戎马生涯仿佛历历在目。于是我引述史实写了项羽的勇气、豪气、骄气和霸气，当然没有忘记记叙西楚霸王四面楚歌、乌江自刎的悲剧结局。朔风呼呼吹着，耳边仿佛又响起金戈铁马、逐鹿中原的冲杀声、鼓角声、枪戟撞击声和战马嘶鸣声……于是我抒发了我的感怀：“我站在母亲黄河的身边，深长、苦涩地咀嚼着古城遗址所赐予我的这份难得的遐思。我十分感谢历史的这份馈赠，因为从秦末楚汉争霸这段历史的回顾中，我得到了多方面的启迪和警策。”最后，我记叙了那位当过村干部的司机向我提及的一桩“逸事”，那就是他当年担任村党支部书记时，现场听到的日本首相田中角荣到访此地忆起自己当年当小队长在这里打仗的往事以及他为日军侵略中国所做的“忏悔”。这则逸事，马上引起的我的诸多联想和感慨：由日本侵华，感慨“饱经古今中外战乱蹂踏践踏的华夏之邦，早已走上繁荣富强的康庄之路”，我又回想起楚汉争霸，进而又联想到凯撒大帝、彼得大帝、拿破仑、墨索里尼、东条英机等历史风云人物，深味这些在中外历史舞台上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的浮沉盛衰，于是“我更加懂得了 ’仁义之师永远是威武之师’的底蕴和内涵”。这时，我由衷发出感慨：“壮哉，英雄的历史！悲哉，像项羽这样的失败的英雄！’历史是一面镜子’汉霸二王城是这样说的，我永远也忘不了。”游记在这样一种比较激昂的情绪下结束，不知是否会对读者有一点点启示与震撼呢？

第五、以某一地区为游览对象，全局统筹，局部着眼，分镜头形式一章一节地记游，从而展示全景区的自然与人文景观, 称之为全景型游记。比如《佛国静思录》（收入散文集《生命的辉煌》和《张宝树散文精选》第31页）、《武陵源散记》（原载广东《惠州日报》和《天津日报》，收入《张宝树散文精选》第50页）、《呼伦贝尔行》（原载《中国旅游报》、《天津日报》和《天津政协之友》，收入《张宝树散文精选》第61页）等。《武陵源散记》是记叙游历湖南张家界风景区的见闻的，我在遍游的基础上，重点挑选了一些景点来记叙描画，分设六个小标题：“金 鞭溪”、“为了鸳莺瀑……”、“血染的关隘”、“古镇风韵”、“观瀑吊脚楼”和“猛洞河漂流”，从不同空间、侧面来展现张家界的如诗如画的自然风光和具有浓郁民族特色的人文景观。《呼伦贝尔行》是以呼伦贝尔大草原为广阔背景和画面的。我想，作为一个地区的游记，怎么写，也难面面俱到，还不如抓重点，抓特色，以点带面。于是，我也分了几个题：“哈萨尔部落”、“边城满洲里”、“达赍湖”、“鄂温克人”和“啊，白桦林”来写，效果也不错。

主讲人简介

张宝树，1942年7月20日生，男，汉族，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作家》（纪实）签约作家、河北省散文学会常务理事、天津散文研究会名誉会长、《散文福地》杂志主编。

1986年5月26日《人民日报》“大地”副刊发表处女作《觅春》，从此开始文学之旅，先后发表作品数百篇，200余万字。结集出版的作品有：《中国现代寓言赏析》，散文集《生命的辉煌》、《走近真实》、《幸福在彼岸》、《张宝树散文精选》，报告文学集《寸草春晖——来自教育的报告》，文化随笔集《造神史话》等。代表作品和获奖作品有：《雁北魂》收入《中国游记年选》，《口琴声声》入选《当代散文选萃》，《生命的辉煌》获全国“红玫瑰”散文大赛优秀奖，《感情的香味》获全国“人间真情”征文大赛一等奖, 《生命之旅》获天津市第四届“文化杯”散文一等奖，《爱的天平》获天津市第五届“文化杯”报告文学一等奖，散文集《走近真实》获天津市第十一届“文化杯”最佳散文集奖，《这个女人让我心静》获河北省散文名作一等奖，报告文学集《寸草春晖》荣获由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主办的报告文学大型征文一等奖。

1986年与著名作家袁鹰合作主编《当代中年作家散文选》（31万字，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发行），1992、1994年先后主编“中国当代美术家”传记文学丛书两部《耗牛、骆驼、雄鹰》和《一 代宗师——林风眠》（共计48万字，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发行），2000年与著名学者、作家林非合作主编“大视野”散文随笔丛书12部（170多万字，天津社科院出版社出版发行），2002 年主编“鲁迅年”文学丛书5部（88万多字，远方出版社出版）, 2010、2011年先后主编老年人散文集《为自己鼓掌》和《心灵盛宴》，计60万字。

1995年郑重入选《中国文艺家传集》（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0年入选《世界华人文学艺术界名人录》《中国专家大辞典》，2001年入选《中国当代文化艺术名人》（作家出版社），2006年入选《中国艺术家宝典》，2010年8月荣获“国家最高当代文化名人”荣誉称号，2011-2012年曾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多种文化荣誉称号。

本期微刊管理团队

责编：陈彩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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