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少伟：嘉定竹枝词略考
长期以来，上海嘉定竹枝词佳作繁多，精彩纷呈。
竹枝词，亦称衢歌、棹歌、杂咏等，源出巴渝(今重庆)一带民歌。唐代诗人刘禹锡任夔州刺史时，根据民歌改作新词，写了《竹枝词》等组诗，歌咏三峡风情，并曲折地流露自己遭受贬谪的心情。这些作品不胫而走，流传颇广。从此，历代诗人常以竹枝词吟咏乡俗和儿女之恋，形式皆为七言绝句，声调轻快，语言流畅。
嘉定竹枝词颇有渊源，但最早对其推广起到重要促进作用的是清代嘉定人王鸣盛（1722-1797）、钱大昕（1728-1804）。王鸣盛少即善诗文，为乾隆年间进士，初授翰林院编修，后官至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他首先撰下《练川杂咏》（六十首），并在《自序》中说：“嘉定之为县，本宋昆山东境练祁市，宁宗嘉定间析置县，即以纪年名之。予家先世居昆山，先大父卓人先生移居嘉定。甲戌春日，京邸无事，怀故乡景物，捃摭旧闻，作绝句六十首。其中援引，多邑志所未载，后之采风者或有取焉。”王鸣盛的《练川杂咏》，用“三江烟水接溟蒙，最好东吴更向东。荷叶菱丝秋瑟瑟，放船恰趁鲤鱼风”开头，描述令人难忘的嘉定风情，或景或物或事皆倾情，终以“江村烟景足盘桓，两岸无山野色宽。相约比邻老兄弟，风阑雪艇下渔竿”来收尾。钱大昕早年便以诗赋闻名江南，同为乾隆年间进士，曾任詹事府少詹事、广东学政，他读了王鸣盛的《练川杂咏》，欣然作《练川杂咏和韵》(六十首)，并多加注释，如“渔灯横照绿波明，插藕编蒲岸岸平。沙里钩来乡味好，绝胜糖蟹（按即一种腌蟹，制作中须在稀糖中浸一段时间）与糟蛏”，附注曰：“沙里钩，蟹属，以沙中钩出故名”；“菱角青青豆荚黄，秋成风候未全凉。老农曲指稻将熟，下马试看乌野香”，附注曰：“乌野香、下马看，皆稻名”；“沙外平沙村外村，黄墩东望是雷墩。吴船贩取秋瓜去，柔橹咿呀划水痕”，附注曰：“黄墩在县西南二十里。雷墩在县西南五里，产西瓜最美”。王鸣盛之弟王鸣韶（1732-1788）在家独侍二老,闭门读书，诗列“江左十子”之一，他读了王鸣盛的《练川杂咏》，亦作《练川杂咏和韵》六十首，并在《自序》中说：“家兄向有《练川杂咏》六十首，钱竹汀（按即钱大昕）学士次韵和之，极为博雅。余复采集杂事，续和若干首，亦可少补志乘之略。惟见闻浅陋，词句鄙俚，不堪步两先生后尘耳。”王鸣韶的《练川杂咏和韵》，每首都加注释且较详细，如“为闹元宵雨乍晴，箕姑响卜对抬行。天时渐觉春阳好，却待花朝赏彩轻”，附注曰：“《赵志》：'俗以正月十五夜击锣鼓，曰闹元宵。又以筲箕插箸，蒙以巾帕，两人对抬请箕姑神，至则能写字，以应卜者所叩。二月十二日为花朝，剪彩条系花树，曰赏红’”；“蚕豆花收麦浪沉，漫忧疰夏病相侵。呼儿牵浆前村去，轧轧哇鸣溪岸深”，附注曰：“《杨志》：'俗产蚕豆，大如拇指，佳于他邑。’夏至日用蚕豆、小麦煮饭，名夏至饭。戒座户槛，云犯之得疰夏病。谚云：'田鸡叫得响，田内要牵浆’”；“黄梅时节雨丝丝，茶试旗枪蟹眼迟。闲凭芥浮阁上望，三张画景四君诗”，附注曰：“俗以黄梅时受雨水煎茶，有藏水至数年者。芥浮阁，郑闲孟所居。张彦，字伯美，子芑，俱工画，与张宏齐名，称'吴下三张’。明邑令谢三宾刻《嘉定四君集》”。他们那别具一格的作品，颇似反映嘉定人文掌故的壮丽画卷，后皆被收入《先泽残存》；而三位诗赋名家“开风气之先”以竹枝词来唱和，不仅有助于它摘掉“俚词”帽子，更有助于它的不断普及。
随后，嘉定竹枝词进入一个新的发展时期，不仅出现了像陆遵书（清乾隆二十四年举人，曾以画被钦取内廷侍直）所撰的《练川杂咏》（六十首）、瞿中溶（1769-1842）所撰的《续练川杂咏》（二十八首）之类的“名篇”，对地域风物进行综合描述，也出现了像愿花常好馆主人所撰的《疁城竞渡竹枝词》（曾载于1879年7月4日《申报》）、张锡爵（1692-1773）所撰的《白鹤江棹歌》之类的“力作”，对传统节俗或水乡风情进行专门介绍。另外，还出现了几个竹枝词创作繁荣的乡镇，如涉及嘉定黄渡的竹枝词，较出色者有金襄（乾隆四十六年进士）的《黄渡竹枝词》、顾荃的《黄渡竹枝词》、李荣春的《黄渡竹枝词》、盛廷猷的《黄渡竹枝词》等；涉及嘉定安亭的竹枝词，受赞誉者有张昉的《安亭竹枝词》等；涉及嘉定南翔的竹枝词，较著名者有陈松的《槎浦棹歌》等，它们都是极好的乡土教材。
若论及撰嘉定竹枝词最多的作者，当推清代光绪年间的陈松，他的《槎浦棹歌》，多达一百首。他在《跋》中说：“余家南翔，即槎浦之滨……偶于故纸堆中检出昔时仿朱竹垞太史《鸳湖棹歌》，制为此词，略加点勘，亟录存之，计得百首。首列寺观者，镇以寺名，亦以寺重也。其次若人物古迹，若第宅园亭，及神祠祠墓，皆关乡党掌故，且亲历其境而讽咏之。兼之一二轶事者，以资见闻，博雅君子或有取焉。伤今怀古，意有交之致，不仅纪风土物产已也。”《槎浦棹歌》中，谈寺院的如“巨刹初开泰定名，云翔（寺名）大德（寺名）并峥嵘。据全一镇占形胜，三寺雄分鼎足成”，谈古树的如“一抹浓阴满屋除，槎溪胜地半邱墟。空庭老树垂头在，曾听东林人读书”，谈胜迹的如“檀园邱壑慕前贤，回忆鸥波一惘然。山雨楼空何处访，诗囊画稿付云烟”，谈节俗的如“仲春重庆作元宵，满眼花光月助姣。蜿蜒龙灯工剪采，六街如昼沸笙箫”，谈渔翁的如“细雨斜风鹤颈湾，渔翁蓑笠钓铅还。出山人怅投纶晚，虚愿芦花浅水间”，谈牧童的如“牧童放犊水之涯，布谷声中雨似麻。待趁新晴天气好，手携小锉削棉花”，这些描述不仅非常生动、细腻，而且能给大家带来无限遐想。可以说，《槎浦棹歌》几乎就是近代嘉定南翔的“百科全书”，它能引人走进古镇历史的深处……
笔者留意嘉定竹枝词有年，由衷感到：它既是一个史料宝库，也是一朵民间文艺奇葩。现在所能觅见的许多前人作品，对于研究当地历史文化和社会风土，都有着极大的价值。
作者：朱少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