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书有益)那渐行渐远的石工号子,是一个时代的回响
总有一些惊喜,等着你

天籁号子
漫步郊外时,偶然进入了一个采石场,一块完整的巨石被掏了个深凹。在路边的山崖上突然陷进去,石头已经长满青苔的切口,石壁上已经铺满的爬山虎绿叶,悠忽勾起了我对这里曾经工作过的工匠的记忆,更勾起了我对这里曾经有过的热闹场面和独特声音的念想。
忍不住地,我又想起了石工号子。想起了以石工为生的王叔。
王叔是一位资深石工,自由与石头打交道。论起工龄,必须提到他的手锤——那是石工必备的工具,用来敲击錾子,把石头凿开——手锤的手柄是木质的,那是用的质量密集的硬木,尽管如此,仅仅是手柄和手接触的多年的磨损,他居然握断了不下十把手锤把子。王叔他们有一个工作团队,有了采石建房的活,这个团队就承包下来,寻找石窟,开窟采石。十多人的团队在山里工作,其实是很有乐趣的,他们的乐趣,不只是来自于相互的诙谐玩笑,更有石工号子那神秘的吸引力,把更多的人也卷了进来。
“啊哦啊哟喂,太阳出来嘛照山坡哟哦!”唱完一句,两手抡起八十斤大锤,一鼓劲:“啊——呀!”使劲将大锤砸在插在大石头楔眼里的楔子上,“当”一声震得山响。然后,又将大锤拖起放在双脚前,继续唱下一句号子,唱完又抡起大锤使劲砸在楔子上……
最给力的瞬间在此!
王叔说,打石头、撬石头、抬石头不论是声音、喊法、句子的长短都是不同的。各有讲究,各有千秋。
打石头,抡大锤,声音要洪亮高亢,必须喊出气势,喊得应山,喊出排山倒海的雄心。那么大的石头,不是一锤两锤就能打开的,既要有精神还要有耐力,这耐力就靠喊号子。抡大锤非常费劲,不快不慢的一句号子过后,正好把刚鼓过的劲缓过来,这样就保证了抡一小时两小时大锤不觉得累。“唷——嗨——唷——那个衣嗨左哇——”“衣三喂也左嗨也左喂”……“哟火哟火火”……采石场内,号子声声,此起彼伏。随着号子声的起起落落,石工手中的铁锤或轻或重、或急或徐,砸向巨石。一块块巨石在号子声中被切分成形。
撬石头,不是靠力气大,几个人围在一起用钢钎、錾子撬一砣大石头,讲究的是巧力和集中。撬石头的号子,低沉、短促、节奏明快,一个人喊作指挥,其他人附和。指挥的人非常重要,要会看石头的走向,根据石头的具体情况来喊号子。比如,刚撬着石头的时候大约是这类词:指挥者喊:“慢慢走来!”其他人附和:“啊呀!”“慢慢滑呀!”“啊呀!”“滑拢码头!”“啊呀!”“好喝茶呀!”“啊呀!”“烧茶没得!”“啊呀!”“泡茶快呀!”“啊呀!”“泡茶的妹儿!”“啊呀!”“比嫂儿乖呀!”“啊呀!”一段号子完了后,石头需要往左移,指挥者就要喊着向左的号子指挥往左撬,需要往右就得喊着号子指挥往右撬。如要将石头转个方向,指挥者就可以喊:“窝箩儿旋啦!”其他人附和:“啊呀!”“打团转啦!”“啊呀!”看到石头要撬下坡了,指挥者就会喊:“看到些呀!”其他人附和:“啊呀!”“盯到起呀!”“啊呀!”“看到石头!”“啊呀!”“下高梯呀!”“啊呀!”……他们齐心协力喊着号子,劲往一处使,每喊一声,力气就集中在每一根做撬棍的钢钎和錾子尖上,一点一点地将一块块大石头撬向他们所要到达的地方。
抬石头不要求声调多高,要求节拍平和,一字一点,一字一拍,清晰、轻松,把几个人步子统一整齐。抬石头不管距离远近,都像军人下操那样,“嘿佐,嘿佐!”地喊,步子整齐。谁抬头杠(就是走在最前面)谁喊,走前头的一定要有经验、资历,会看路,稳得住阵脚,他的号子就是指挥整个队伍的口令。领头的喊上句,其他人喊下句。领头者喊:“嘿佐!”其他人一齐喊下句:“嘿佐!”一字一步,闪悠悠的,声音整齐,步子整齐。
回忆起这些激励和震撼人心的声音,我不觉恍然。
在这种声音里面,心底蛰伏得太久的念头,掀动压着它的石板,像爬山虎一样,开始弥漫心房的墙脚,及至墙壁,墙头,然后,像蜘蛛织网一样,把我的心织得密不透风。这种声音的闯入,成了过去与现在眼底下这处废弃采石场的接头暗号。在一瞬间,眼前石工们刀削斧劈的石壁,将山脊拉成一道沟,狭长而幽深,山风过处,自然与人构成了最强劲的交响。就在这种声音,撞到石壁之上,形成清咽连绵的回音时,山尖在云雾缭绕中突兀而出……
号子声渐行渐远,湮没在山谷里,湮没在雾蔼里,湮灭在树林中。万家灯火,取代了渔火和孤独的航标灯。都市的喧嚣与各种流行乐的声音,迷住了清亮的眼睛。石工号子,却像一只永远的蜻蜓,歇在峡谷壁上某一棵树上,或某一株小草上。每当一有峡风吹来,就会发出一种非常细部的若隐若现的声音。
回忆我所听过的石工号子,都是没有观众的时刻。或在晨光里,或在暮色中,或在午前午后。在任何一个时间里,除了石工脚下或身后的石,除了青山,没有一个人作为这种声音的观众而存在。也就是说,石工喊号子,没有丝毫表演性质,石工号子是没有表演性的事象。石工号子就是石工触景生情,情由心生的产物。当时他们所处地环境,只有山石,而此时此刻,从石工喉咙里滚出来的吼声,简直就是那种天籁之音,是没有任何其它功利目的声音。相反,只要有外人,或者有了观众,喊号子的石工只要意识到了外界的侵扰,他们就会失去自然的神态,从而让喊唱变成演唱,唱完之后,他们就会羞涩。
石工号子,作为一种不能再生的民歌事象,一作为山间的魂灵,在它生丰收的处境发生本质上变化之后,它就已经不存在了。我不知道能不能真正能够把它唤回,能不能真正与它谋面。可是,我知道,这只能是痴心妄想。而且,还有更多的人,在像我一样做着相同的梦的。即使一千次地表演它,一千次地复原它,甚至把它装扮得儿孙满堂的样子,可是,作为真正拥的生命实体的它,作为有活态的它,作为民歌事象本体的它,作为一种能生长成为魂灵的它,事实上早已不复存。而且,它更不会如同人类的墓葬一样,在某个地方静静地等待时间醒来。因为,它永远不存在了。
如今,王叔和他们的队伍,早已经解散,王叔自己也拿上了电动工具独自作业。那些声音,或许就此成为了绝响吧,依靠耳濡目染才得以传承的石工号子,抑或就此湮灭……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值得去付出
写作,是我业余的唯一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