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小 六 儿(二)
(朗读者:赵朋)

小六儿他爸是参加抗美援朝战争回来的,立过不止是一等功,在战场上丢了一条腿和三个手指头。但他是交换中美战俘的时候被交换回来的。回来以后,他就像个哑巴,成天的不说一句话。当时小六儿她妈把他爸当做崇拜的英雄要嫁给她爸那会儿,他爸死活不同意,小六儿她妈还以为她爸看不上她哩。小六儿她妈长得白净,单眼皮儿,贵族血统,书香门第,跟坚决要求下井并且让战火烤得黝黑的小六儿她爸结婚,用现在的话说,那简直是一副围棋子。
“这钱你不要?”
“不是我的我咋要。我身上没带一分钱。也从来没有过这么多钱。”
“你要了不就有了吗。”
“不要。这钱要了花着不干净。快到家咧,要不你快走,要不我快走,别走得忒近咧中不,你想着人眼啊。”小六儿仍旧低着头扭着屁股“嘎嘎”地走着。
快进工房区了,没了路灯。小六儿感觉到了三爷的呼吸声音。
“你怕啦。今天晚上十二点还出去不啊。”
“不怕。可你是大区长。我早已经被唾沫星子淹死了,你也想尝尝唾沫星子。再说了,我的事儿你不要掺和,掺和深了有人铰你家电话线。”那时候,打电话要去邮局,发电报一个字儿就是一两多的肉钱。也就报喜抑或报丧啊什么的大事儿急事儿,才打电话或发电报。虽然那时候对字儿掌握得熟透了的人少,仍然是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抠,直到简捷,能懂就成。
见三爷还要说什么,小六儿抢着说:“外面都是歇凉儿的人,看见你跟我走不定缎带你编排你啥故事。”然后瞥了三爷一眼,又收回目光,轻轻地说:“你快回去吧,下井不能胡思乱想。”
“下井不能胡思乱想。”这句对于下井的人来说带着体温的话,暖心,怎能不让三爷“胡思乱想”。三爷他妈也常常说这句话“下井不能胡思乱想。”
三爷他妈没有闺女,看着小六儿长大,稀罕。儿子的心事,逃不过母亲的眼睛。她知道三爷喜欢小六儿。可是后来境况变了,便祥林嫂般絮叨:“不中不中不中啊,别跟这家子人走得太近。虽然还是当庄的乡亲,可女人曾经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男的是被美国鬼子逮住过的。辈份上也不中。不中不中不中啊……”
后来,三爷他妈就让人给三爷张罗对象。
地起根儿三爷不去见,三爷他妈就天天在耳边念叨:“响应国家号召晚婚晚育,你都28咧,再说咧,你老大不小地也不能让我伺候你一辈子吧。你再不搞对象我跟你爸就回乡下去咧,躲你远远儿的。”三爷便去见面,有的还处了一阵子,处着处着就黄了。窑坡儿上的姑娘说话也不躲不藏,传回来的话儿说三爷是“被敲了的猪”,意思是不主动没行动三爷没有男人的功能。三爷他妈和知近的姐们儿说那不可能,儿子一落地儿一扎根儿,是自己摸索着长大的,咋会不中呢。再说咧,给儿子洗衣服,自打十五六内裤上就有那玩意儿,他咋会是“被敲了的猪”。还是小六儿勾魂儿呢。
三爷知道小六儿一直在躲着他。
小六儿曾经粘着三爷,喜欢三爷要强。自打小六儿家母亲的出身、父亲的境遇成为当时的问题后,街坊邻居大都躲着小六儿这家人了,有的孩子竟然当着面儿,叫小六儿的家人“黑五类”。那时小六儿虽然穿的是没有补丁的粗布衣衫,洗的干净,穿得四制,便也被孩子们讥笑称“大小姐”。小六儿便越来越不爱说话,慢慢地开始躲着三爷。有时看到三爷对面走过来,也是远远的就叉开道儿。
早先小六儿可不是这样。
她爱说爱笑,歌唱的好听。常常拽着她爸成出成出地唱现代京剧《红灯记》。街坊邻居都说,小六儿这丫头是个唱歌的料儿,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咋就那么好听。后来小六儿上了中学,进了学校的宣传队,在台上还是唱成出成出的《红灯记》。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上了中学,小六儿已经出落得婷婷玉立,一上台便引得男生们鹅般伸长了脖子,身不动眼动,眼不动心动。那时候踏踏实实坐下来学习的孩子少,女生上课玩歘骨儿,男生们有的再看手抄本小说《一双绣花鞋》《第二次握手》《少女之心》什么的。有更调皮的男生,用扎辫子的细皮筋儿做成的弹弓子,射那炮线弯成的弹子,射到身上脸上火辣辣生疼。有的男生竟用它射年轻的女老师,女老师便含着泪离开课堂去找校长。得这空儿,男生们便将那弹弓子扔出窗外。最后的结果是全体男生罚站。那时候好像男生女生界线极清,且不大交流和说话。其实,青春躁动的人都是一样一样的,男生给女生递纸条求恋爱的虽是个别,却很普遍。她们班长就偷偷给小六儿写了纸条。
后来,因为家长的传言,学生们也不大接近小六儿了。
就从这时候,小六儿父亲的脾气极坏,他常常就着辣椒喝那劣质白酒,喝完了掐着嗓子猪崽子嚎叫般唱那皮影戏,看着哪个孩子不顺眼,一边嚎叫着唱那皮影戏,一边打那个孩子。他老婆是拉不得的,他老婆一拉,就会孩子般躺在地上打滚儿,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当初,小六儿她母亲嫁给她爸是出于对战斗英雄的崇拜,当她母亲从日记中知道她的父亲是战俘的时候,她母亲倒是愈加同情和理解她的丈夫,她也就径直问起了日记中的事。小六儿她爸却从妻子的问询中好像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他后悔留下了这战争中唯一留下的纪念。无论小六儿的母亲怎么解释她是理解丈夫的,他爸就是不信。有一次竟然问这几个孩子是不是都是他的。后来,小六儿她爸喝完酒再问她妈孩子是不是都是他的,小六儿她妈便说:“都是狗操出来的。”有一点好,小六儿她爸无论咋耍疯,从不动老婆一根手指头。
之前小六儿并不是总躲着三爷。
小六儿高中毕业那年的冬天,三爷工间歇班,当时三爷已经在采煤面儿上当了带班班长,小六儿到三爷家借醋,小六儿拿着醋瓶子临走时问三爷“叔,你都快三十咧,咋不搞对象?”三爷没有准备,楞了片刻,红着脸说:“我咋不搞对象,你……你心里不清楚是咋的?”小六儿也楞了片刻,低着头说:“原来清楚,现在不清楚。”三爷攥住小六儿的手说:“我揍等你呢。”小六儿的手任凭三爷攥着,泪刷刷地淌下来,小声儿说:“别扯了,现在我们家就是快没水的坑,我就是那坑里的鱼,你等我揍啥。再说咧,你都当班长咧,你是叔辈儿的,等我你就是个二百五……”小六儿甩开三爷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从那天,小六儿再也没有登过三爷家的门。两个人的目光,再也没有对接过。
“不胡思乱想?中,你总不能老躲着我吧?你能不能站下来跟我说说话。”三爷没有底气地说。
小六儿站下了,依旧瞅着脚尖。
“说吧。”
“那晚上十一二点能不能别再出去了?”
“我啥时候晚上十一二点出去了,去哪儿了?”
“咱们这几趟街就你穿皮鞋,晚上十一二点总有皮革走路的声音,界比子邻右子都在传说那是你找靠家儿回来的脚步声音,谁知道你去哪儿了。你再说说,你爸咋就用那铁舀子打你。”
“你真中啊,驴唇不对马嘴,连这个你也信了。我就是找靠家去了,咋着吧。舒服,还挣钱。我说你咋用捡了钱来找话儿呢。你是煤矿上的区长,井下老板子,有钱,可姑娘我不稀罕!既然你信了,以后别再理我……”小六儿的脸有些变形,头也不回地走了。三爷还想追,小六儿像长了后眼,对三爷说:“你再死缠烂打,到了街口我就嚷你要强奸我!”
三爷傻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小六儿消失在夜里。
人走了,心,还是转不过这个弯儿来。今天咋这怪呢,三爷从未见过小六儿小母猫般发着虎威。下井也是,今天巷道里的耗子出奇的多,多的麻心,那耗子还不怕人,一会儿吱吱叫着成群结队地马拉松般来回跑,一会儿吱吱叫着头对头成团地扎堆儿像是在开会。跑不动的几个老耗子,竟然抱着煤块儿在那咔咔地啃煤,哄都不动地方,以不知死不怕死的劲头儿,瞪着眼在那啃,像人跟人叫劲。掌子面儿上一个作业的工人说的更邪虎,说有个耗子抱着人的小腿儿不放,好像成精了。
推门进了院子,三爷他妈在早已在方桌旁点上了蒿子火绳。见儿子进来,习惯性地去大锅里端出饭菜,饭菜扣在锅里不是怕凉,是怕耗子和苍蝇。那苍蝇即便在晚上,闻着香味儿,摸着黑儿也得餐上几口。耗子更是,饭菜放进菜篮子吊在空中,它也能爬到房顶再跳进篮子去享用一番。
饭菜摆在方桌上,当妈的看着儿子吃饭。三爷机械地吃着喧腾的大肉包子,菜只星星点点吃了一点儿。他妈给儿子扇着扇子问今天吃得咋这少,没胃口,还是不好吃?三爷说好吃,天忒热。他妈问井上没啥事儿吧。三爷回说顺当着呢。
火绳燃着的味道人喜欢,蚊子不喜欢。在火绳旁歇了歇,三爷便在院子里用常温水冲了凉,回屋去了。
天,湿漉漉热乎乎地裹着人的肉体。热得让人膨胀。
心,像失去罗盘航行于海上的船只。烦得快要撕开。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气温突然直线地降了下来。刚才还是又潮又澛又闷又热,现在却是凉得让人找被。这时候,窗外的街路上,又传来皮鞋走路那“嘎嘎”的声响。这响声,像在不同方向系了不同数量的绳子,一起拽三爷的心脏。三爷坐起来,隔着窗子往外看,除了由远走近的“嘎嘎”声响,什么也看不到。索性,他摸着黑,下了炕,轻轻地走出房门,那“嘎嘎”的声响仍旧清晰地响在街路上。他蹑手蹑脚地抽出院门儿的门栓,探出头,向街路上望去,黑乎乎的依旧是墨般的黑,那“嘎嘎”的声响却消失了。静,静得有些瘆人。
回到炕上,三爷的脑袋出奇的冷静,冰水泡过般的清醒。
眼前的小六儿还是中学生的模样,手里抓着两个刚出锅热腾腾的大豆包送到他的手里:“吃吧,我妈蒸的,红豆馅儿,放了忒多红糖,甜着呢……”小六儿从不叫他叔,也不叫他的名字,跟他说话前总是先嘴角儿朝上。怨不得小六儿,是我错了,是我浑,我咋就信了街面上的传言呢,我咋就认定那穿着皮鞋走路的就是小六儿呢。可也不对,问她皮鞋声儿是咋回事儿的时候,她那是啥态度,对我冷得脑瓜子跟拍了冰似的……
此时,他迷迷乎乎听到了小六儿唱的那出《红灯记》,我爹爹像松柏意志坚强……屋里的温度又变得潮湿闷热起来,三爷便坐着闭上眼睛睡着了。
大地的隆隆声由远及近,房屋开始颤动,先是颠簸,后是摇晃,然后是又颠又摇。伴随着隆隆的地声,是咕咚咕咚和稀里哗啦的声音。惊吓中三爷极度的清醒,这是地震了。此前他们接受过防震知识的民间传播,还曾经将那喝完了的酒瓶子口儿冲下立在板柜上,说是地震了瓶子就会倒,叮叮当当的声音可以提示人们赶紧从屋里向外跑,避免被坍塌的房屋砸伤。实际上,当三爷跳下炕,三摇两晃地来到门前时,门像被狗牙咬住了的物件一样,根本打不开。
三爷房屋的后房山向外倒了出去,眼前骤然出现了一垛墙大小透亮的蓝。不摇不晃了,三爷不紧不慢大大方方走出自己的房子,早晨那朦朦的蓝色中,眼前的大部分房屋已经坍塌。这景象,令他大脑瞬时一片空白。仔细看那父母住的房子,坍塌得已经不足两米,转眼间,巨大的石头沉重地压在了三爷的心上。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屋里,拎出大锤、尖镐和锹上了父母房子的房顶。
“妈。”三爷手握着拳头大些的石块,边敲那焦灰打成的房顶,边呼唤着父母亲。
敲着敲着,三爷听到了父亲的咳嗽声,这声音让他激动得全身发抖。顺着声音的位置,三爷一遍一遍搬走一块块百十余斤重的焦灰板,脚上被钉子、玻璃扎伤流出的血,在焦灰板上留下了清晰的脚印。很快,三爷父亲的头露了出来,那棵腰般粗的房梁正好挡在他父亲头部的上方。给老爷子清理完了鼻子和嘴里的灰土,老爷子说:“快救你妈,你妈她掉炕洞里了!”
从房屋里出来的人多了起来,出来的人自发地救着自己的亲人。
当三爷从炕洞里扒出母亲时,他母亲已经被憋得满脸发紫,眼睛都凸了出来。木纳了有十来分钟,三爷的母亲哇地哭了起来。大震面前,许多人还压在房屋瓦砾下,惊恐和情急之下人们忘记了悲伤,三爷母亲的哭声,无意间引着了一片哭声。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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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柳,用生命与你一起顽强和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