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安系列:舅姥爷的革命生涯(10)

(原文发表于《解放军文艺》2016年第八期)
10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舅姥爷,就被两军会师后的各种景象迷惑住了。松潘战役还未打响,部队已过了毛儿盖。按照军委规定,红军分为左、右路军北上。
长征开始了。
舅姥爷被编入左路军。出发之前,他说:“我要一匹马。”
当时马很稀少。舅姥爷的请求第一次并未通过。但他固执地认为:“我必须要有一匹马,用来驮药草和医疗工具。”
他的倔强打动了团长赵向前。
赵向前说:“将我的马给他。你们知道,带上一个医生打仗,比带一挺机关枪还管用。”
舅姥爷得到马后,他向独臂的赵向前深深的鞠了一躬。来到马前,他又亲吻那老马的脸。
从此,舅姥爷伴着这匹马,走上了他认为自己一生中最长最难的路。
雪山、草地,那是不知埋葬了多少红军战士的地方。
在舅姥爷的记忆里,以往的战斗虽然艰苦,伤员也多,但那是一种面对面的、刀对刀的、刺刀见刺刀的战斗。
但眼下,雪山草地那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造成的痛苦和牺牲,是那样无声无息。到了老年,舅姥爷的记忆被无限拉长,仿佛总有一段停在原来的路上。
“伢啊,雪山海拔在5000米上下,终年积雪,经常刮起七、八级甚至十级以上大风。山上除有少数民族走过的羊肠小道外,根本无路可寻。其实部队上山前已经询问了当地人,选择了最好时机,并有向导引路,还向全体指战员进行了教育,要求大家做好防护准备,比如用有色棉纱保护眼睛防止雪盲;上山的当天,食足穿暖并带开水;每人准备一根棍子,用于探路或做拐杖;上山时要缓慢行进,一个脚印跟着一个脚印,以免陷进雪坑。但即使如此,爬雪山时大家还是感到意想不到的困难。每走一步都非常吃力,个个气喘,面色青紫,明显缺氧,这实际上就是高山反应不全症,不过,那时我们不知道这个病啊。”
舅姥爷对雪山草地的回忆,就像是《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一书中索尔兹伯里的见闻:
“虽然几个月来的行军和缺粮已使大家十分疲乏,开始爬雪山倒似乎很顺利,可是,没多久,进入了一个冰雪世界。眼睛突然看不见了。山上没有路,踩在冰上滑倒了,挣扎着往前爬,却没有气力,但谁也没有想到会死,也不知道海拔一万四千或一万五千英尺的高山上氧气如此稀薄。有的人挣扎着要站起来,结果却永远倒了下去。”
过草地时,舅姥爷跟在三十军。这是永远在打恶仗的队伍,李先念的脸上永远是严肃的,沉郁的。
部队从甘孜出发,经阿坝到腊子口共走了40多天。40多天的行程,每一步对舅姥爷和他的伤病员都是考验。
“伢呀伢,草地一望无际,海拔在4000米以上,空气稀薄,气候多变,时雨时风时雹,遍地有草无木,除小山坡略干燥外,大都是水草地,行走时只能踏着草丛墩子走,稍一踩偏,就可以陷入泥坑……”
因为空气稀薄缺氧,战士们一个个面色如土,行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的战士即使缓慢行走,也感到十分吃力,呼吸急促,甚至跌倒。
舅姥爷晚年讲起这一段特别生动。
他说,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甚至用注射强心针或樟脑酒精嗅闻的方法治疗了一些病人。
然而,一个新的问题摆在眼前:他们没了粮食!
40多天时间里,他们带的粮食早就吃完了,整个部队普遍的缺衣少食,饥与寒交迫,许多人倒下就起不来了。
舅姥爷说:“我们采集野菜充饥,甚至把皮带、皮鞋烧焦煮熟吃。卫生所有10余人,发给我们一头牦牛驮粮食,等粮食吃完了,我们只好把它杀掉吃了。”
舅姥爷遇到最大的问题是,他们要杀他驮药品的马。他不干。
“你们杀了我也行,不能杀马。杀了马,这些东西么样能带走呢?这些器械,都是战友们用生命换来的呀。”舅姥爷说。
他一说,赵向前团长沉默。所有饿着肚子的人,都沉默。
最后,他们放过了舅姥爷的马。
赵向前说:“同志们,我们再忍忍。看看能再找一些什么吃的!也许,这马上的器材,将来是新中国一所医院的未来呢。”
赵向前团长总有这种鼓动能力。
据舅姥爷晚年回忆,“红四方面军翻越5000多米的折多雪山之前,随四方面军行动的总卫生部,向部队下发了预防冻伤和雪山救护工作的指示,补发了一些急救药品。总供给部弄到一批准备在行军路上宰杀的活牛羊,分给部队和医院,并为医院的伤病员用牛羊皮制做了防寒衣帽、鞋、袜、雨具等。但由于选择的路线曲折,路程较远,时间又长,仍发生了吃的困难。为了给部队找到能吃的东西,当时有的同志误吃有毒的蘑菇、大黄叶而上吐下泻。为此,朱德总司令和董振堂军长冒着自身中毒的危险,亲尝野草,发现可食用的苦莱、灰菜、齐菜。总卫生部在《健康报》上还专门出版了一期介绍可食用的野生植物的种类及如何识别的常识。”
舅姥爷说,红军有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所吃野菜也是平时常见的野菜了。比如,马齿苋、藜蒿、地米菜、鱼腥草、蕨菜、香菜、枸杞芽、蒲公英和车前草等,其中绝大部分都是野生的,只有藜蒿和香菜人工栽培的较多。
在这些野菜中,舅姥爷对马齿苋情有独钟。他讲起来,也头头是道:“这种马齿菜,一般为红褐色,叶片肥厚,象倒卵形。它含有蛋白质硫氨酸、核黄素、抗坏血酸等营养物质。由于其中含酸类物质比较多,所以吃的时候会觉得稍有些酸味。你知道吗?马齿菜的药用功能是清热解毒,凉血止血,能降低血糖浓度、保持血糖恒定,对糖尿病有一定的作用。它的吃法有很多种,焯过之后炒食、凉拌、做馅都可以。如大蒜拌马齿菜、马齿菜炒鸡蛋、马齿菜馅包子、马齿菜粥等。”
舅姥爷还说,“还有一种叫做荠菜的,在田边地头经常都能看到,那星星点点的荠菜花,就是好菜啊。它的食疗作用是凉血止血、补虚健脾、清热利水。春天摘些荠菜的嫩茎叶或越冬芽,焯过后可凉拌、蘸酱、做汤、炒食,荠菜水饺、荠菜馄饨是春天餐桌上不可缺少的美味,另外还可以做成鲜美的荠菜粥。”
舅姥爷晚年带了个徒弟,还以长征中的事例来教他:“蒲公英知道啥?它的花粉含有维生素、亚油酸,枝叶中则含胆碱、氨基酸和微量元素。它的功能是清热解毒,消肿、利尿,具有抗菌的作用,能激发机体的免疫功能,达到利胆和保肝的作用。你以为这种菜只会飘呀?它焯过后生吃、炒食或做汤都可以,可拌海蜇皮、炒肉丝;还能配着绿茶、甘草、蜂蜜等,调成一杯能够清热解毒、消肿的婆婆丁绿茶……”
徒弟不敢反驳舅姥爷,只有听着他摆乎:“还有一种叫苦菜。又名苦苣菜,茎呈黄白色;叶片为圆状披针形,表面绿色,背面灰绿色;花鲜黄色。苦菜中含有丰富的钾、钙、镁、磷、钠、铁、等元素,能清热、消肿、化淤解毒、凉血止血。苦菜对急性淋巴细胞性白血病、急性及慢性粒细胞白血病都有抑制作用。苦菜嫩叶可采食,生吃略带苦味,用开水烫一下制熟,苦味可除。苦菜可炒肉、做汤,或加些大豆粉做成小豆腐吃,亦可沸水烫后蘸面酱食用。或做麻酱拌苦菜、苦菜粥等……”
舅姥爷还想讲蕨菜、明叶菜、、水芹菜、薇菜、乌刺菜、树头菜、香椿菜等等,但经常听的人听着听着便打起了呼噜。这让舅姥爷很失望。
舅姥爷便怀念起当初长征的日子。那时,张丹桂是用多么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啊。
有一次,张丹桂说:“周大福,你的马比金子还贵?让大家吃这样那样的菜,舍不得杀马?”
舅姥爷说:“这些药品器材贵重,马也显得贵了。”
的确,那时舅姥爷他们拥有的药品器材补充,一般来自于三个渠道。一是靠每打开一个城镇后就地征购,二是沿途没收帝国主义分子和土豪劣绅经营的医药器材,三是从敌人手中缴获。但无限的战斗,得到的药材毕竟有限,所以,部队还是不得不把着眼点放在草药上面,依靠就地取材来解决。
为此,舅姥爷往往这样吩咐张丹桂:“用西药治疗伤员,用中药治疗病员。”
张丹桂跟着舅姥爷一起工作的时间长了,她懂得用药和节约。凡是敷伤用的棉花、纱布、绷带等,每次她都是用过后洗净消毒再用,用食盐水洗涤伤口,用红汞碘磺纱布换药。最困难的时候,张丹桂学会了经植物叶子、喇嘛经文用纸蒸煮后代替纱布,以蒸煮后的羊毛代替脱脂棉,以动物油脂代替软膏。而将仅有的一些强心、止血、镇痛等西药,只用于危重病人。
这个时候,舅姥爷的功用又显示出来了。他是中医世家,西药没有,中草药却易于到手,沿途到处都可以收购麻黄、柴胡、大黄、具木和黄连,稍加炮制即可使用,这对治疗感冒、肠胃病等起了很大作用。
舅姥爷晚年吹牛时也有了资本:“红二、红四方面军都有一些中医师,如我们四方面军总医院,就设有一个由中医、中医药人员组成的中医部和中医师训练班,受到伤员的好评。”
但是,新的困难又到来了。舅姥爷不得不面对,此时的敌人,不再是攻坚打垒的激战,硬碰硬,现在完全称得上是软碰软。
长征开始时,卫生队员都是用担架抬着伤病员行军,由于气候太差,前后的距离迅速拉得很大,要跟上部队前进的速度很困难。特别是夜间行军,几乎天天都有雨有雪,坡陡路滑,不易行走。
舅姥爷说,与正规的部队日行军几百里相比,他们医疗队有时一夜也走不了10几里路,甚至点上火把也走不动。因为伤病员太多了,特别是担架队,总是跟不上大部队。
舅姥爷曾认为,自己最不怕的就是走路。从小他就跟在舅太爷屁股后,走村串户,爬山越岭,一双脚板走得像铁板似的。
然后,在舅姥爷眼里,红军过雪山草地,似乎感觉那是一条世界上最长的路。连他这样号称铁脚板的人,每天都走得昏天地黑的。似乎脚还在自己身上,又似乎不在自己身上……
更让他难受的是,沿途都在死人。过雪山时有死的,踏草地时有死的,有病死的,有冻死的,有饿死的,有摔死的,还有陷入泥泞里死的。
张丹桂总是哭。舅姥爷觉得奇怪,张丹桂为什么还能哭。在他眼里,一般的红军,包括妇女团的,都不轻易眼泪。好像眼泪都流尽了。无论战与不战,部队天天都在减员啊。
但张丹桂一哭,舅姥爷便觉得六神无主。仿佛前面的路,永远没有尽头。
他们跟在担架队后,一步一步往前走。
舅姥爷与周丹桂还分管一副担架,上山时在后面推,下山时在后边拉。跟他们一起的民工,因为瘦得像麻杆,有时舅姥爷让周丹桂牵着马,自己替换民工抬担架。到了宿营地后,舅姥爷还要先为伤病员安排食宿,然后抓紧时间察看伤情,进行治疗。
舅姥爷说:“那时,我们根本没有时间躺下休息啊,我的背包,有半个多月都未离开过肩,实在困乏了,我跟在马后,拉着马尾巴打个盹。”
舅姥爷最害怕的,是路过敌人的封锁线时。那时,他拖着麻木的双腿,要用小跑的速度在限定的时间内迅速通过。
“掩护的部队一到点,便要撤走。走慢了,我们就会有掉队的危险。”舅姥爷对张丹桂说。
张丹桂每天也紧紧张张的。
有一天,她实在走不动了,对舅姥爷说:“周大福,你们走吧,我走不动了。”
舅姥爷说:“快走啊。不走就被敌人追上啦。”
张丹桂说:“你们走吧,我要是牺牲了,将来要把我算在烈士里啊。”
舅姥爷说:“不行!这样牺牲了不算烈士,将来还会说你是逃兵。”
张丹桂以为真的,害怕了:“周大福,你拉着我走吧。”
舅姥爷脸红了。他说:“你拉着马尾巴走。”
张丹桂说:“我不敢,我怕马踢我。”
舅姥爷说:“你放心,红军的马不踢红军。”
张丹桂还是不敢。终于有天夜里,张丹桂说:“周大福,我怕,你拉着我走吧。”
舅姥爷的脸一定红了。但那样的夜晚,一般人也看不见。舅姥爷开头还很犹豫,但最终,他终于握上了他心里曾多次盼望握着的手。
那是一种多么美好的感觉啊。舅姥爷一下子觉得,脚下的路也不长了,艰难的泥泞地也不再难走了。天上的星星在看着他们,舅姥爷觉得寒冷的夜里不再寒冷,他忽然觉得发热,心口发热,手心发热,最后连呼吸的空气都带有了热量……
可以想见那样的夜晚,在舅姥爷一生中是多么漫长!他一只手拉着马尾巴,另一只手拉着张丹桂,行进在美好的冰凉的夜色中。
那是舅姥爷一生中,最为隐秘的情感。
他们走得那样踏实而又坚定。
但在舅姥爷的回忆里,他一般都是忽略了这样的时刻。在他眼里,红军是多么豪迈,多么壮志凌云!
“你们晓得不?再苦再累,我们卫生人员的工作也不能稍有马虎。每日到达宿营地后,首先选择一块比较干燥的山坡,搭起帐篷支上炉灶,捡来干牛粪点上火,消毒医疗器材,给病人看病、换药、发药,包括伤病员烫脚、开饭,我们医务人员也尽力帮他们做。有一次,我们正准备搭帐篷拾牛粪,忽然天气骤变,雨水冰雹齐下,十几人个个浇得像落汤鸡,牛粪打湿了,火也点不着了,我们真是伤心着急啊。风雨一过,满天星斗,我们又开始工作了。休息对我们来说有时真比吃饭还重要。”
舅姥爷害怕草地。因为进入草地后,沼泽遍地,野草丛生,没有道路,几百里见不到人烟,天空忽雨忽雪,早晚温差很大,加之时有狂风冰雪袭来。
舅姥爷晚年想写回忆录,但只开了个头,便又写不下去。因为他写着写着就掉泪了,“我们部队在通过这一地区时,由于路面松软,大家都手挽手或拄着棍子走,稍不小心,就会掉进泥沼里,越动陷得越深,有些人和牲口因此丧生。伢啊,因为部队携带的粮食不够,我们的生活异常艰苦,经常以野菜野草为食,用脸盆当锅,以搪瓷缸代壶,煮沸了充饥。不少同志由于体力支持不住而倒下。但我们做医护人员的,从来不顾疲劳,每次露营都先为伤病员选择一处比较干燥的地方,支架起简易布篷,用以遮风挡雨,进行各种治疗处置,然后拣些干柴、、牛粪等生起半明半灭的篝火,为伤病员驱寒、烧开水、弄饭。尽管没有吃的、那怕只有一把野菜,也要煮熟让伤病员吃上热食……”
虽然条件如此艰苦,但舅姥爷却希望一直能这样走下去。哪怕前面永无尽头,哪怕前面仍是冷雪寒霜。
因为,有了张丹桂的手,舅姥爷觉得脚脚踩的,都是希望。
然而,包座之战打通了北进甘南的门户之后,张国焘命令红军返回阿坝。同时致电中央,反对继续北上,主张南下!
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许许多多的人,包括舅姥爷,命运从此发生了改变!(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