馃子

那时候,只要一听到铛铛的声响,就知道是一面大铜锣被敲打了,是那个推着车子卖馃子的来了。
大铜锣是挂在车把上,车子每行进一阵子,他就用木槌在锣面上敲打一下。铜锣就悬在半空中,既晃荡又出响。
他敲打得有节奏,铜锣响得也有韵味。虽然既推着一辆车子又要腾出一只手来敲锣,但他很从容。铜锣一直被敲打着,也能听出铜锣的从容。它就是要被敲打发声的呀。
锣声浑厚又绵长,就是在告诉我们,卖馃子的来了。
我们听到锣声就提醒催促着:“妈,卖馃子的来了。”“来了,到我们的过道了。”“就在门口呢,等我们去买呢。”
谁家常买他的馃子他知道,他每到这家门口就故意停一停,等一等。免得他错过了这家的生意,这家人也错过了他的馃子。他走街串巷,不就是为这个吗。
馃子可以用钱买,也可以用麦子换。尤其是夏天,麦收刚结束,好的粮食装进袋子里,倒进粮柜、粮仓里,让人心里踏实。含杂质比较多的不太好的麦子,就单独留出来,用来换馃子、换西瓜。
卖馃子的是有一辆自行车,车后轮侧面挂着一个筐子,馃子就码放在筐子里。糖馃子和不带糖的,在筐子里分为两列,泾渭分明。
卖馃子的伸手从筐子里往外掏馃子,我们就在一旁看他把馃子从筐里取出来,眼巴巴的,心切切的,希望他能多拿糖馃子。
我至今都记得炸焦的红糖泥在馃子上附着的样子。红糖泥经油水一炸是粘连板结在一起的,像是锅巴。吃一口糖馃子,又甜又香。再吃一口,还是又甜又香。
不带糖的也好吃。金黄金黄的,一看就有食欲。吃一口馃子,喝一口粥,好吃。把馃子泡在粥里,玉米粥、大米粥都行,这样吃也好吃。如果有一盘小咸菜,比如腌白萝卜丝,就着咸菜吃馃子,那就更好吃了。
那个卖馃子的,他是一个很瘦很高的人,好像腿和身子都很长,以至于脸变得很遥远。也或许是因为我一直关注的都是他筐里的馃子,也就从没抬头去看看他的脸,所以对他的脸没有一点印象。
他炸馃子的锅在一条街上。这条街是人们赶集的地方。街中间有一个分叉口,朝南可以通往当地的中小学。朝东,到集市尽头有一座高高的长条石铺的桥,桥下是又黑又臭的河水。就在分叉口这里,街边架着一口大锅。每逢集市,他腰上围着一块肮脏的白围裙,站在大锅旁炸着馃子。
锅里是黑红的油水,粘稠着,沸腾着,翻滚着。馃子在油锅里炸着,周身冒出许多泡泡,还发出轻微的声响。馃子会在油锅里慢慢游动。不知道是很痛苦还是很欢乐。
油锅周围是从四面八方汇聚来的熙熙攘攘的赶集的人们。人们互相挤着,就像炸好的垒放在桌面上的馃子,甚至蹭到了油锅,却没有谁把手伸进油锅里去,或者干脆跳进了油锅里去。这样的事好像不曾发生。
等到下午,集市结束了,人们都陆陆续续散去,就只剩下一条空荡荡的街。只有一些夹着尾巴的狗在街上的垃圾堆里扒拉着寻找食物。大锅里的黑红的油水也安静下来,不煎熬,不沸腾,不冒泡了。就连油锅里的渣滓,也沉到锅底去了。
是集市,他就在街边炸馃子,腰系脏的白围裙,一边炸一边卖,也不用吆喝,看起来有模有样,是小地方正宗的生意人。不是集市,他就炸了馃子,装进筐子里,凭一辆自行车,走街串巷。他去过很多村庄。经过许多人家的门口。
别忘了他还有那么一面大铜锣,那可是能发出浑厚而悠长的声响,会在半空中晃荡而出响的。如果要细说这铜锣,那可是更久远的一种存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