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是你一世的饭团?

01
严歌苓在《陆犯焉识》中写过一个默默痴等丈夫归来的女人(冯婉喻)。当那个男人(陆焉识)在北大荒劳改20余年终于踏雪归来,她却因病失去了记忆,“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她们再也无法相认了——人与人这一生,几人可以相认?几人彼此懂得——佛经说这辈子的恋人,下辈子可能变成一朵花在你眼前盛开,变成一只鸟在你头顶飞过,你根本不认得了。
大约,每个人心里都活着一半失忆的冯婉喻,一半劳改的陆焉识吧。上午说过的话,下午就拒绝承认;少年时犯下的鲁莽荒唐,长大了就拒绝相认;白日里的誓言与担当,去到梦里就面目全非……懂得自己,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还要彼此懂得。
一个人的成长,角度需要再刁钻一些。不小心踩着香蕉皮,能用剩下的力气拾起来丢去垃圾桶,会比骂骂咧咧要绅士一些。一味缅怀,感慨,唏嘘,愤怒,或许也能惹人共鸣,但绝不会真正有力量。时间一长,你反而会觉得生活套牢钢板,硬而冰凉。倒是那些能够弯下腰,可以笑出来的人,适当放下苦大仇深,自嘲自嘲,咧嘴笑笑,却意外地逍遥到了生命中的另一个驿站。仿佛于尘世河边巧遇了施洗约翰,停一停,洗一洗,再出发就有点儿精神抖擞的样子了。
有时候,人生无须看透,在痛经、脱发、负债、牙疼、婚变、众叛、接送孩子中推进就是了——看透往往是滑倒生活的香蕉皮——就像你憋屈在一个黑洞里,转悠转悠忽见猫眼那么大的一束光,你会不会定睛瞅一瞅?伸手抠一抠?说不定就能将那个猫眼抠开,然后追着光走一程。只是需要一些时间和耐性,西瓜也都有熟透的时候,更何况人?
02
一个真正在做事情,真正想做事情的人:做什么并不是关键,关键看你为什么做。一件事,基于你内在需要,吃相是否难看就显得次要了;小孩子学走路有好看的吗?一旦涉及到想要逞能、证明或是标榜,那就特别需要演技。前者或显笨拙,但是内在充实;后者或闻尖叫,可是容易崩溃。
“人智学”的观点——在21岁之前,人有三个阶段——0-7岁,需要善的典范;7-14岁,要有美的权威;14-21岁,练习真的判断。可惜茫茫江湖放眼望,大多数的成年人,内心是否有美、善的榜样?能不能真的下手做智慧的决断?都还有待商榷。若人可以将视线收回来,时刻打量一下自己,眼圈红、心里塞当然在所难免,可是毕竟好办多了。好比做蘸水,食材都差不多,不同人做出来,各有各的味。晓得自己什么味道,或许就要比伸长脖子去嗅别人的味道更务实一些吧。
说白了,没有谁会是你一世的饭团。为什么人要懂自己?因为懂自己,你就不会那么饿,不会如此饥寒交迫,空虚寂寞冷。当你可以按捺住自己,照顾好自己,你就相对比较自由了。你不需要别人为你做点儿什么,你不需要这个世界为你而改变,你就可以活得很舒畅。
03
有句话叫“一切皆有可能”,这个“一切”到底指什么?这个“一切”说的就是你——也只有指向你的时候才会真正有意义——三月下起了细雨,四月里遍地蔷薇,细雨蔷薇不是关键,三月四月也不是核心,你会怎么看?你要怎么干?你能干多久?这才是命脉。
当一个人能够对自己好奇,去到自己真正的热爱,他至少也会历经三个阶段:
首先,他会去到“井底之蛙”阶段;他懵逼在自己的世界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像一个多余的异邦人。只是想干,又担心干不好;有意气风发,也有心灰意冷。有心无旁骛,也会杂念翻飞。那就是他“见花谢流泪,听鸟叫心惊”的裸奔时刻。
然后,他会去到“在远山含笑里含笑看远山”阶段;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被世界遗弃和嘲弄,所有的骆驼其实都会穿过他这个针眼。就好比园丁修剪枝杈,他按住自己修剪、磨砺、煎熬、守候,然后枝繁叶茂,自成一体,获得了持久的生机,整个的世界都可以纳入到自己的成长之中,去到一种隐秘的自由。
最后,他会来到“万物有灵,众生同工”阶段。所有人其实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慢慢进化。人到了知晓“进化”这个点,就不太会轻易愤怒和吐槽了,因为他身上的对抗和敌意已经慢慢融化掉了:整个的世界都是你的,整个的世界都是你,整个的世界都为你,你还能有什么怨念与不平?
所谓“王者归来”——就是一个人他臣服了——他终于能把任何人都当神看的时候,任何人只要来到他身边,都觉得自己很重要的时候,他就会成为“航母”一样的存在。“王者”就是那些能够协助别人成为王的人,他自己已经不需要这个东西了。而在此之前,每个人都是“陆犯焉识”,没有人会看得见、认得出、记得住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