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十年打工生涯(上） / 开普饭

有一种人，为了心中的理想，他们锲而不舍地追求，熬费心血，饱历磨难，几经风雨，几度悲欢，直至走向了成功。这种艰苦卓绝的求索，靠的就是——执著。

——题记

回眸前尘辛酸路初涉人生多坎坷

“触景思潮起澜波，太行风过忆旧多。辛苦飘蓬打工事，喜乐悲欢岁蹉跎。人生有梦靠拼搏，砥砺之志勤打磨。十载峥嵘经霜雨，始遂夙愿纵酒歌。”——

寒风在窗外肆虐，掠过了卧佛寺的周围原野。诉说着这个村落的千年轮回，我走出单位大门，迎着风走在卧佛寺村中的街道上，在路过一家小酒馆门口时，透过冬日玻璃窗的雾气，我看见几个建设太行山高速的农民工在小酒馆里谈笑风生的喝着酒，说着各自的家常理短，我想或许是已近年关，工程接近尾声，他们在等着拿上这一年的工资，过几日，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此时，一段曾经的过往涌上心头。那磨灭不了的过去让我的思绪回到十几年前，那是在2001年，我工作了十几年的单位，因经营不善，说倒闭就倒闭了，我突然就下岗了，来不及一点心理准备，打了个措手不及。为什么这样说呢？那是因为我常驻天津港，正在给单位做着钢铁串换的业务工作。那时候我做业务员，吃住开销都是自己先垫付，等回到单位才能报销费用，所以通知我下岗回家时，我已身无分文。无任何技能的我，只能放下尊严和各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便找一个熟人在工地打起了临时工。

于是我来到了张家口军用飞机场里的土方工地开始了我的打工生涯，如今的这个飞机场，已改为军民两用的大机场了。当时我跟着老板做最基础的土方工程，我的主要工作就是协助老板做一些繁琐的日常工作。比如，早早起来叫每一个人起床、吃饭，然后给每一台设备维修、加油、记录等等。人生不易，老板曾是我以前在工作上认识的一位大哥，他待我非常好，我刚刚下岗就能跟着他干，也给了我生活上许多的帮助，我从内心深处感谢他，所以干的非常认真负责。

从春天开始，到秋末结束，我每天几乎都扎在这个工地上，在这里我为了以后的生活，学会了驾驶和使用各种机械设备。觉得生活还算是很充实，白天忙忙碌碌，傍晚收工回来，在大伙都喜欢喝酒聊天时，我却在饭后捧起最爱的书本。夜晚读书是我最喜欢的时光，能让自己疲惫的身体休息，大脑随着视线开始运转，徜徉在书本里，使我暂时忘却所有的颓废心理，时常把自己假设成书中的某个大人物，让这种想象，变成精神上的面包充实着自己。

天寒地冻，工地便停工了。老板给我结工资的时候，我突然想了起来，我是不是又要下岗了？心里一阵阵难过。那时候人们都已习惯有稳定工作，哪怕挣得少一些，只要工作稳定，便是每个人所希望的。就这样，我不情愿的拿着几个月的工钱，晚上老板请我喝酒时，我喝的大醉，这一夜我没有看书，我在醉酒中安然入睡。睡梦中我当上了飞行员，驾驶着一架银灰色飞机，在天空中遨游……

就这样，在以后的十几年里，我的工作一直都在上岗、下岗中周而复始。慢慢的成了习惯，也想开了，每个人走的路，都有他的必然。惟有默默怀念人生的岁月。我独自走在无行人的乡村街道上，冬季的冷霜使我清醒。我知道，人生就是一边经历一边遗忘，才能让生活继续前行。记忆的时光里，我把心中的感悟写成一行行的文字，留作回忆。

在那个寒冷的冬季，我没有了工作，在家窝冬。任外面纷纷扬扬的瑞雪，覆盖了宣化古城，我没有丝毫贪恋窗外的雪景。一个人窝在家里不想出门，萎缩在被窝里，捧着《平凡的世界》这本书，仔细阅读。这本书，已陪伴我有许多年了，那是当年出差的时候，我在北京火车站，书摊上买来的。我自己也不知道读过多少遍，我最喜欢书中的男主人公——孙少平，他在煤矿生活、工作的经历，以及每一次的奋斗过程，就和我年轻时成长的环境非常相似。我自小生活、工作的那个地方叫庞家堡，也是个矿区，书中描写的许多场景，都让我想到龙烟铁矿。至今清楚的记得，书中路遥老师的一段描写孙少平的告白：“书把他从沉重的生活中拉出来，使他的精神不致被劳动压的麻木不仁。通过不断地读书，少平认识到，只有一个人对世界了解得更广大，对人生看得更深刻，那么，他才可能对自己所处的艰难和困苦有更高意义的理解，甚至也会心平气静地对待欢乐和幸福”。这段话对我的启发很大，对于下岗的我，一定要坚强、看的开、看的远，绝对不能沉沦，悲观于现状。我每天猫在家里，在漫长的冬季熬着岁月，期盼春暖花开时，就能有工作可干了，能去打工挣钱养家。

为节省开支，我每天都把自己的开销预定好，五块钱的烟能少抽就少抽，烟瘾上来，实在是忍不住的时候，就取出一支，先把它放在手中把玩，然后不断用鼻子去嗅，深吸一口气，感觉到烟草淡淡味道后才点燃。家里开销，都是妻子精打细算，肉铺买好几斤猪肉，切成若干小块，每天用一小块肉炒菜，既不失营养，主要还是省钱。家里除了必要的水电费和生活费外，我不再乱花一分钱，外面的朋友叫我喝酒，我都会婉转的拒绝，不再外出。我知道人情，都是有来有往的，自己最落魄的时候，不能让任何人笑话，人啊！往往是这样子的——你越穷，自尊心越强。

一个下雪天，我哥打来电话，说好久不见想见我，让我去他那里喝顿酒坐一坐。妻子便给我兜里揣了二十块钱，我知道她是怕我哥俩没钱喝酒，自从下岗以后，已有好久没有见面。我哥曾在我们的炼铁总厂，当过选矿分厂的厂长，与我同时下岗后，就在宣化菜市场附近，租了一个小门脸房，做起了切羊肉片的生意。性格豪放的他，花钱如流水，兜里存不住钱，哪会做什么买卖呢。为了生存，为了侄女上大学，硬着头皮支撑着这家小店。我踏着雪一路来到哥小店，老旧的屋子里，我看见墙角放着一小桶散装白酒。我哥一生爱酒，他喝过的酒，估摸几台水车也装不下。帮他收拾好切羊肉的工具后，哥俩围着一张小方桌坐下，喝着二块钱一斤的散白酒，小电锅冒着热气，锅里放的是他切完羊肉，剩下的一些尾部的碎肉和我路上买来的一块豆腐，再放块火锅底料，不久香气就溢满了屋子。酒喝的很尽兴，我把憋了很久的话，对着自家大哥一股脑地倾诉，但我的心里，还是有自己底线的。我从小就要强、自立，不想让他替我操心，于是云里雾里说了一些豪言壮语，我知道我比他年轻，不能让他替我分担的。

不知不觉已到夜半时分，醉酒的我，晃晃悠悠的走在回家路上，突然，我感觉心好痛，人到中年了还一事无成，处于下岗愁生活状态。我暗自发誓，以后的路，一定要靠自己的本事，一点点的朝前走。生活一定会好起来，一定会的……

冬的风好冷，家也好冷，心情烦躁，不能平静。初中毕业的我，刚满十六岁就参加了工作，工厂里我干过维修工、电工、业务员。跑业务的几年，让我过早的认识了外面的世界，也学会与人相处的方式，但是造就了我好高骛远的性格，凡事没有个韧劲。打工的最大收获，就是我不再像以前那么毛躁了，在处于人生的低谷时，最大好处就是:无论你朝哪个方向努力，都是向上的，努力超越的不是任何人，而是你自己。

电话铃声响起，电话是老家蔚县靠着读书走出偏僻乡村的堂哥打来的，他一直定居石家庄。说已经到宣化了，住在区宾馆，叫我和他聚一聚。我心里那个激动呀，但也伴随着丝丝的愧疚，我上初中的时候，堂哥来过庞家堡，看望我的父亲，见到我后非常喜欢他这个小兄弟，对我的学习特别的重视。回到石家庄后，经常写信鼓励我，几度给我寄过来学习方面的书本。可那时的我不爱学习、贪玩，一塌糊涂。所以一直对比我大二十多岁的老哥心存愧疚。以至于我工作后，出差到石家庄，都很犹豫是否给老哥打电话。哥哥、嫂子都是老一代的大学毕业生，在他们的家里相当有文化气息，我曾在老哥哥家中住过几日，每天都和哥哥、嫂子一起下棋、谈书论道，其乐融融。

我一路小跑，喘着粗气来到宣化宾馆，见到老哥，拉搭了一会儿家常话，就一起出去吃饭。我摸摸兜里的二百元钱，它静静的在我的钱包里，已经放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了。那是我回庞家堡时，我亲爱的大姐在我与老姐夫喝酒时，偷偷塞给我的，我一直都没有花出去，不是不舍的花，是把它留在我的钱包里，让我能够感受到一种亲人的温暖。吃过饭后哥俩漫步走在回宾馆的方向，哥俩一口酒没喝，主要是老哥哥从不喝酒，所以我也就没有喝。饭钱八十多元是我花的，我没让老哥掏钱，心里想着不能让老哥看到我生活的苦，让他也替我心里难受。回到房间洗了个澡，又相互搓了背。随后沏上一壶茶，坐下慢慢聊起了天，我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情况，老哥很上心，正好他有个徒弟在京藏高速筹建处当设计代表。老哥说:你也学会操作各种设备了，明天我去找他，让他给你说一说到工地上干吧。老哥是个道桥专家，一辈子都专注于专业，从他身上让我明白了:人无论你干什么，只要你专，就一定能有出路。我们彻夜长谈，聊了很多，一直到天色泛白，在临走时候老哥硬塞给我五百块钱，拿着钱，我背过身抹了一下湿润的眼角，心里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让自己做一个，能够帮助别人的人。

几天后，我骑着一辆小摩托车，带着行李和饭盒，来到位于张宣公路旁的朱家庄，这是修京藏高速公路的一个工地，属于张家口路桥下属的施工队。一进门，就看见了庞家堡的一位熟人，兄弟见到我后，惊讶之于，热情招呼我，给了我一百多元钱菜金让我先花着。多年未见的兄弟真好。都是庞家堡出来的人，总是有种特殊的情感。以前在钢铁厂跑业务时，无论走到哪里，只要碰见庞家堡出来的人，都会热情帮我。有一年，我在安徽芜湖，遇见一个在那里当兵的兄长，一听我说话口就知道我是庞家堡的人了，几句话之后，立马安排吃住，那个热情就如同见到自己的亲兄弟一样。若干年，他转业回来我俩就成无话不谈的朋友。

中午拿着菜金，打回午饭，在宿舍吃完后，下午办公室的人，给我一把车钥匙，安排我去工地上了班，我开的是一辆水泥罐车。在这之前我没开过大车，驾驶水泥罐车时自己非常小心谨慎，几天下来才慢慢适应。我住的宿舍，是建沙岭子发电厂时，山西电建一公司离开后，留下的一片简易房，三人一屋。宿舍里两位司机师傅岁数比较大，其中一位也姓周，都吃住在工地上，几天就混熟了，至今我和老周在宣化还经常来往。

工作之余，我经常去庞家堡这个兄弟的宿舍拿一些书报来阅读。他是工地的工长，也特别爱看书，有许多我从未读过的书。一桌子的书让我如获至宝，如痴如醉，虽然命运不能如愿，但人往往在重重的艰难中才能成熟起来，阅读让我心在飞扬，带来极大的欢愉。其实一个人能否优雅的面对生活，不取决你处的位置，而是取决你的心态。在这里打工，周而复始，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把搅拌好的散装水泥装进水泥罐车，拉到工地上给浇筑的桥梁送去。没有活干的时候，我就拿出身边的书阅读，我经常梦想自己能像书里的主人公一样，有贵人相助，做着飞黄腾达的梦。

这样过了两年，在春暖花开时，我来打工，在天寒地冻时我离开工地，然后回家慢慢熬着冬天。等这条路修好了，我也就随之结束了这里打工的生活。至今我时常想起，堂哥和庞家堡的这位兄弟对我所有帮助，在我人生最低谷时，是他们帮我度过生活上的最大难关。

男人此生当自强栉风沐雨不彷徨

走进万物复苏的春日，心情如柳，摇曳轻柔；走进绿意葱茏的夏天，心花灿烂、满眼绿洲；走进诗意浪漫的秋野，红叶寄情、思绪如酒；走进冰清玉洁的冬季，踏雪寻梅、品味静幽……四季轮转、各有千秋。以一种平和的心态去面对、去感受，你才能真正放下羁绊、融入其境，释怀所有郁积的烦忧——

夏末初秋时，原野上一片金黄，景色宜人，让我心旷神怡。收获的季节开始了，庞家堡的兄弟介绍我去张北县开压路机，修村村通。一听到去张北，我很开心，又可以好好的领略一番坝上草原的美景了。这是一个无风微雨的清晨，空气清新，心情也格外舒畅，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我带着愉悦的心情，坐一辆老板开的轿车，向张北县的方向出发。汽车爬过坝头，到达了野狐岭，野狐岭这地方是相当有名气的，很早以前我读的一本书里描述，它是蒙古王朝和大金国在这里的一场生死大战，以少胜多取得的胜利，才奠定了草原王朝的建立。所谓的坝头其实是高原与平原交界的天然分水岭，一过坝头就感觉到，这里的景色与坝下的截然不同，从车窗向外张望，初秋的坝上特色景观，虽匆匆而过但也让我大饱眼福。

张北县我曾来过多次，那时的县城，有一家相当知名的企业——收获机械厂。企业生产的收割机相当有名，全省甚至山东、河南等都有销售，十分抢手。厂子使用的铸造生铁，都是我销售的。坝上人每个人很豪放，特别符合我的性格。所以每次来这里，我都被灌得大醉。这次来坝上修村村通，有一种旧地重游的感觉，机械设备前几天被平板汽车拉到了工地。

汽车行驶到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一声刹车声响目的地到达，我下车打量这个小村庄，西面是不太高却连绵的山丘，村庄就坐落在山丘下，大片大片金黄色的莜麦田，以及田间地头的一排排草垛围绕在村庄周围，村里房前屋后卧着几条懒洋洋的土狗，对我们的到来不理不睬，几只母鸡在屋檐下随意的觅着食，这里好安静、美丽，像一幅画，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

放下了行李铺好了床铺，我和同行的开平地机的师傅，就被安排住在村委会这空房间里，每天干的活就是，村子通另一个村子的小路上，平地机师傅修整好路面，水车再洒上水，然后我开着压路机反复碾压，直到路面平整又有一定的硬度，这个活就算干好了。活从清晨开始到傍晚结束，我俩每日三餐都在村口的一家小卖铺里吃，老板提前说好了等月底一起给结账。小卖铺的老板娘每天给我哥俩做饭，早上稀粥馒头或是煮方便面卧一颗鸡蛋，中午经常是我最喜欢吃的山药豆腐汤和老板娘手工搓的莜面，晚上一般大米饭或馒头。朝去夕归，工地活不忙的时候，我时常去西面爬一爬附近的山，到远处的林子里去采拾蘑菇，或去山沟里拣一些自认为漂亮的石头。矿区长大的我，对石头有着一种天然的喜爱。以至几年后宣化战国红玛瑙成名之前，我已收藏了许多玛瑙原石，对石头的爱好，给我带来了第一笔财富。

美好的生活总是短暂而奢华，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村村通最基础的工作，我们完成的差不多了，剩下只需打水泥地面了。对于村村通工程要求也不需要太高，这点小活，对于我们修过高速公路的人来讲是很好干的。那段悠闲自在的日子里，我每天躺在山坡的草地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思考一些盘绕心头的问题，我为什么打工，怎么自己不干点什么呢？总结几年来打工经历，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个男人，都希望自己成功，其实就是实现自己一个既定的人生目标，哪怕是一个很小的目标的实现也算是成功。

我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没有背景，更没受过良好教育，父亲在五十岁后才有了我这个老儿子，对我也有点儿溺爱，我是在生活工作的磨难中汲取经验教训，慢慢才成熟起来的。许多时候，都想自己创业，可干事业总要有原始的启动资本，或有良好的家庭背景，可我一无所有，只有自己慢慢积累，学会思考，成为一个头脑冷静，有思维逻辑的人，武装好自己，才能够把握老天赐予的机遇。这个世界很公平，机会往往都会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

多年以后，我带着妻子，开着自己的车又一次来到这个村。小卖铺的老板娘已经不在，搬到了城里居住，在这个村里我没有见到任何熟人，一个月的打工生活，十几年后除了小卖铺的老板娘，因接触的多有可能认出我来，再没有其他人能认识我了。村委会已经修缮的焕然一新，在村委会的一面崭新红旗下，妻子给我拍了一张照片留作纪念。

带着遗憾，又去附近看了看，当年非常大的水淖，现在已临近干枯，干裂开的泥洼地，疯长出一大片芦苇，风中摇曳和我打着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