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南豫见/艺院人物之轻厢（叙事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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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院人物之
（叙事诗）
南豫见
女人
到底是追求虚荣，
还是真实？
前者伴随声色狗马，
后者乃血泪铸造成铁。
——题释
壹
轻厢19岁高中毕业，复读三年
总也突不破中专录取线
浇水、施肥、打药、采摘
把青春挥洒在菜园里
在她看来，如同下地狱
她恐惧下地狱
她渴求上天堂
她的天堂是城市
她拎着一只人造革包包儿
将地狱甩在背后
像一尾鱼融入声色灯红
囊空如洗也不肯拨马回头
马瘦毛长。饿急的时候
为一碗胡辣汤、三枝油条
让小老板很轻松地吃了豆腐
学数理化，她肩扛一只榆木疙瘩
怀揣一盆糨子。对脸前的花花绿绿
滚滚红尘，诸如黑白道、潜规则
坐台、约炮、摇头丸、安全套
伟哥、迷幻剂……她一点就化
薄冰透亮，宛如坐滑车下坡
一溜烟儿到底，似鱼得水。
贰
对最后一道防线，她严格守护
对此也有过壮丽的构想——
献给值得托扶一生的人。
那日，编辑部方盛主任叫住她
指着她300元买来的文凭
淫笑着一番狂轰烂炸
她被炸得魂飞魄散，心智归零
她面临两种选择：
拎包走人并不可怕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可怕的是黑帽子遮头
堪比孙猴子头顶的金箍
魔咒会如影随形
她一生休想挣脱；
另一选项：上床
之后，她仍然是本科生
仍然做《A省艺苑》编辑
工资还晋一档。
她慷慨选择后者
且独出心裁，亮出处女红
把仪程喧染得生动活泼
方盛喜不自禁
两只大包牙脱唇而出
想闭合实难以闭合
她顺坡下驴
意在扩大战果
搏取利益最大化
她伏枕痛泣，嘤嘤啜啜
方盛百般慰劝。她照直说了
方盛象蜴子蜇了一口叫道：
“讹我哩？想什么呢？
我女儿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
罐子既然破了，就破摔吧
——观念一变
羁绊随之拆解
她周身前所未有地轻松
对于使她愉悦者
她主动进攻率性生扑
对于她不讨厌的生扑者
她笑脸迎上，敞开接纳
生扑与被生扑，在她看来
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即便不属两情相悦
单纯生理上的享受
麻辣烫、快餐、美团速递
爽口，就多吃点儿
不对味，拍腿走人
萍水相逢，又有何妨？
叁
那日，她心血来潮
踏上睽违已久的故土
在老爹的黄瓜大棚里打坐
发遐古之幽情
旁边，刚摘的一抬篓黄瓜
让她怦然心动
她伸手过去抚摸着
或直、或弯、或长、或短
或粗、或细、或老、或嫩……
这些形状各异的黄瓜，让她联想到
所接触过各色人等的器官
如果，以一人次为计量单位
统统割下来，一抬篓肯定装不下
目睹仄仄歪歪走三条路
被紫外线染成酱色的老爹
她心灵突发悸颤
老爹老了，老透气了
老爹辛苦一生
作为女儿何以行孝？漂泊省城八年
她没往家寄一毛钱。在艺术圈厮混
文墨画技几无长进，渐长的是自吹自擂
朝脸上贴金涂银时，近乎无耻
且面不改色心不跳：“爱写爱画”
“每日素描临摹，心无旁骛”
还处处标榜自己是“文艺学士”
“青年画家”、“资深艺术编辑”
其实，她对“国画、工笔”一知半解
每每提及“芥子园画谱”就懵圈
肆
八年对她而言，辽阔且漫长
往昔并不如烟
往事历历在目
她每日的活动与努力
基本上都与“黄瓜”关联
或培植黄瓜，
或选购黄瓜
或品尝黄瓜
或拉长享受黄瓜的链条
搏取利益最大化
这些所谓的“黄瓜”
是卑鄙的象征
一抬篓盛不下
标示卑鄙的程度
对此太过保守的量化
她心虚之极,愧疚不堪
连自己都不敢面对
着急找个蚂蚁缝钻进去
为这满园飘香
老爹笔挺的身板佝偻了
为这硕果累累
老爹圆韵的面庞
刀刻斧凿
皱成了一枚大枣核
老爹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她的萎琐
老爹像一把利刃
剖开了她心灵的卑劣
她已无法继续面对老爹
无法面对成篓成筐的黄瓜
无法面对棚下悬挂枝头的黄瓜
她觉得那些摘下来的
以及还未采摘的黄瓜
都成了活灵活现的动漫
从四面八方蹦跳出来
把她团团围在中间
冲她张牙舞爪
冲她呲牙咧嘴
冲她怪笑
她情绪波动，坐不住了
下意识起身，迈步
老爹顺手抄起几根黄瓜
边撵边喊：”厢厢，捎几根
黄瓜！路上吃！”
此刻，老爹喊出的“黄瓜”
如投枪匕首“嗖”地刺来
她不由毛骨耸然，落荒而逃
伍
她决定结束省城漂泊，归根B市
启自老爹的皱纹、菜园、一堆黄瓜
触动最深的是后者。
黄瓜的诱惑，对她而言
新鲜、刺激已大打折扣
审美是双项的
自身对黄瓜们的新鲜度
已今非昔比，她心若明镜。
重要的是后生可畏
深深的危机感如铺天湧来的潮汐
她是𥖁守岸边的一块礁石
最近的一届省艺术学院年会上
涌现出一群花枝招展的红粉
珠贝在红粉群中虽不是最刺目的
已经让她大跌眼镜。
珠贝来自B市
老乡见老乡相拥笑嚷嚷
她年长7岁，珠贝张口一溜“厢姐”
消弥彼此的陌生与距离
白天采风、座谈，秩序紧凑
铁院长对晚上的自由活动
诠释得幽默风趣，内涵很深：
“艺术需要碰撞，珍惜机会，
好好碰撞，碰撞出火花来！”
对铁院长的连续“碰撞”
过来者会心一笑，
新加盟者心有灵犀。
交谊舞是“预热”碰撞
红粉们浓妆艳抹
舞池香风弥漫
踏着刚起的舞曲过门
铁院长率先邀珠贝入怀
尽管与新人跳第一支舞
已成为铁院长的专利
轻厢心里仍微微泛酸
因为是她7年前经历的翻版
朝下故事的推进如一首流行乐
她早已烂熟于心
换曲子时，她快步奔向铁院长
铁院长摘下铂金丝眼镜
拭着额头的汗婉拒：
“老了不行了，跳不动了！”
她原本就是恶作剧
想验证一下推断而矣
她面上莞尔，做没心没肺状
心里斥道：“老骚驴，
去年见我还像苍蝇见血忘了？”
她与珠贝同宿一室，舞会结束
趁珠贝冲进卫生间整发、化妆
她轻轻拉开珠贝的手提包
发现里边有一整盒安全套。
珠贝秀颜拎包离开时，
她送上会心一笑：
珠贝这第一口菜
非铁院长莫属
两小时后，听到门卡细响
她佯扯轻鼾
珠贝蹑手蹑脚放下包
又蹑手蹑脚进了卫生间
她神使鬼差打开包
发现安全套少了两只
她无声骂道：
“这老骚驴雄风犹存呵—”
珠贝洗去鏖战留下的痕迹
迅速梳妆打扮，再度赴约
她跟踪发现珠贝走到方盛门前
没揿门铃门自开
显然主人立等在门后
她顿时打翻陈年老醋坛子
方盛成为铁院长的铁粉
全凭两招：送钱、送女人
她就是方盛献上的礼包
别看铁院长比她爹还大十岁
借助万艾可的威力
堪称宝刀不老
方盛是当今艺术界实权派
艺院秘书长、办公室主任一肩挑
麾下美女如云
牛不老也贪吃嫩草
被他翻过牌子者
才有资格呈送院长
在他眼里她早成了烂菜叶
烂菜叶遇热腐烂酸味儿浓烈
她找不到平衡点，抄起电话吼道：
“当年你的DNA我还妥善保存——”
他嘿嘿一笑打断道：“你听听，就明白差距了。”
听筒里传来珠贝声声莺吟燕喘，咄咄逼人
她瞬间意识到错了
在污水池里泡了八年
岂不明白男人共性：
热衷新人笑，不顾旧人哭
方盛走马灯般換女人
与其理论，纯属自寻其辱
陆
珠贝成了本届年会冲出的一匹黑马
艺院招聘三名专业创作员
业余背画夹者、弹钢琴古筝者、能歌善舞者
……趋之若鹜，报名者逾千
至于花落谁家，坊间流传多种版本
即便不算亮点翘楚，也是荷叶方露尖尖角
无有一个版本提及珠贝
另两位折桂者均属诸多版本的主角
这令方盛代表招聘方解释时底气很足
他强调：“人才培养必须注重梯队观念
这是上级明文规定不得推诿，
本次这三人涵盖三个年龄段，
谁能说这不是最佳的年龄结构？
珠贝的作品是弱些，但具备年龄优势，
谁能说10年20年后，她不是一流作曲家？”
轻厢没有嗤之以鼻
八年前冲出的黑马是她
毫不损色珠贝眼下的风光
“黑马”指代噱头，或缥缈的声誉
淡淡的晨雾一样稀薄，经不住
偶尔掠来的一股轻风，即被荡涤得无影无踪
与其说是黑马，不如说是坐骑
抑或田径场上不动声色的木马
随心所欲的驭者是院长、办公室主任……
这拨穿着正式、光鲜的牛头马面
换上新坐骑揽胜，踩青踏绿
一路疯癫，一路歌
如今她这匹黑马老了，驭手不待见了
该解鞍下野了，她才发现
当初签下的招聘编辑合同竟是一纸空文
铁院长红口白牙允诺的铁帽子竟子虚乌有
马术表演时的山誓海盟统属醉话
而她傻乎乎地竟信以为真
她突然想起了俄罗斯民歌《三套车》
脸前浮现出冰雪覆盖的伏尔加河
她如同那匹冰河上悲泣的老马
在迷茫、混沌、懵懂、愚盲中
浑浑噩噩地跌入风月淖潭
被色狼们白白蹂躏、摧残了八年
冷古丁有大路、小道的消息传来
从南边回来的某妞为老家捐建一所学校……
而自己囊空如洗，一无所有
连红灯区的小姐都不如
供着“文化人”这张老铁赐与的空头支票
死心塌地又满怀期待地坐台应召
从一直沉浸在的缤纷空气里走开
从一直陶醉在的彩色梦幻中醒来
轻厢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满目污浊、苍蝇乱飞、一地鸡毛
假面具盛行，乱哄哄一台台闹剧
这还是热衷向往的天堂吗
柒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自己纵然如苔藓，米粒儿般大小
也要尽情开一开，绽放结籽
她如一尾鱼悄悄地游回老家
一如她八年前悄悄地游走
省城她呆过的圈子没有丁点动静
包括她熟悉的那一堆黄瓜
谁说“戏子无情，婊子无义”
最刻薄莫过道貌岸然的黄瓜们
老爹一脸诧异，她一笑作答：
“城里套路深，咱还回农村。”
置身绿油油的菜园子
携裹菜香的风轻轻抚慰着她
抖落了她身上的线尘
也涤去了她心里的霾埃
当心空皓皓如洗时
思维的精灵便翩翩腾飞
她产生了强烈的预感
这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菜园子
之前被她视为地獄
如今她会在这里涅盘重生
毕竟在省城花花世界泡过
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名人有钱人都比贩夫走卒惜命
铁某人方某人等但凡提及特供
无不恨得牙根发痒，假斯文铁某人
也会背地暴粗口：“娘希皮——”
酱色老爹，纯粹农民模样
笑时裂开少了两颗门牙的大嘴
农民模样就更纯朴更憨厚更善良
——她从此特写切入
随之推、拉、摇、移
大菜园的中景、近景、全景依次展现
瓜菜累累，葱茏蘩茂，美不胜收
再配上老爹一句土得掉渣的本地腔：
“尝尝咱家放心菜！不上化肥不打药！”
这段57秒的视频立即火爆网络
老爹一下火了，成了老网红
“咱家放心菜”火了，成为驰名品牌
她家滞留的菜品被抢购一空
还惠及周边、邻村的菜农
“咱家放心菜”营销公司应运而生
雪球越滚越大
她成了名人
鲜花、荣誉纷至沓来
公司引进的一位农学博士
向她连续发射丘比特之箭
对这位爱她她也爱的人，她心绪彷徨
疯癫往事让她心底发虚
博士锲而不舍，频频出击
她退无可退，选择实话实说：
“我不是处女，有一段经历很糟糕——”
他挥手打断道：“你的过去与我无关。”
她惊诧：“你当真不介意？”
他平静点头：“一个在事业上纵横捭阖的女人
有些司空见惯的经历是正常的，
否则会有腾飞的'咱家放心菜’？”
她不禁泪流满面
她一直低调处世，婉拒采访
省城一家媒体记者从天而降
堵在了她轻骑的前边，无从躲避
况且是熟稔姐妹，也曾见面咬咬耳朵
她一向口齿伶俐，有“刀子嘴”之誉
这次并没有拉开话匣子
她只说了一句话，经媒体渲染后
竟被青苹果们抄录在册，成为格言：
女人是追求虚荣
还是真实
前者伴随声色狗马
后者乃血泪铸造成铁
我曾失迷前者，头破血流
成就后者，找回自己。
前者，我之地狱
后者，我的天堂。
作者简介
南豫见，上世纪加入中国作协。以诗歌创作起步，作品见诸《青年文学》《青年作家》《河南文艺》《绿风》《大河诗刊》等。发后转入小说创作，迄今出版15部文学专著，750余万字。近年热衷叙事诗创作，将小说元素融入诗歌，使之更接地气。三部千行左右长诗《文明家庭》、《蝇王新读》、《最后一只母骆驼》相继在《河南诗人》发表后，反响热烈。长诗《爱情宣言》获第二届《奔流》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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