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海回忆录(99)《将相和》春风荡漾(一)
新中国实验剧团团委会经共同认真商议,确定《将相和》为首排改编剧目。
《将相和》的剧本,早在一年前就动笔了。在天津,《野猪林》演出成功,大家心情舒展。聚在一起吃夜宵的时候,聊得最多的自然就是下一个剧目的设想。
“我觉得还有一出戏挺适合二位,《将相和》…”翁先生推荐了这出戏。
“没听说过。”我和少春互对眼神,同感。
“取材于《史记》。战国时,秦国假称以十五座城换取赵国国宝和氏壁。舍人蔺相如捧壁入秦,义责秦王,完璧归赵。秦王、赵王渑池会宴,秦王辱赵王。相如挺身而出,折服秦王。相如被封为丞相。屡建战功的老将廉颇居功自傲,甚为不服,几次挑衅。相如以国事为重,再三忍让。最后在虞卿的说服下,廉颇悔悟,负荆请罪,将相和好。”翁先生一口气地介绍完。
“嘿,您转了个大圈。您要说廉颇、蔺相如,《完璧归赵》《渑池会》当然知道。《将相和》这段没人演。”我们异口同声。
“对!光演《完璧归赵》《渑池会》故事没完不说,人物都太单薄。加上《将相和》,三折戏合成了一整出,就厚实多了。”
“廉颇、蔺相如,一将、一相,倒适合我们。”我听了挺高兴。
“《将相和》,名字好,内容也不错。”少春赞同。
“关键还有现实意义!”翁先生放下筷子,收小了声音,说得很郑重,“解放军进城了。都夸解放军好,但是各地的兵会集北平,也有不少事由,老区干部和白区干部也有些不太团结……”
“听说了……”
“这不正好应该将相和好……”
“对呢!招呼吧!”
“这本子可是有原创。是一位从老区来的编剧叫王颉竹,他还给我讲了有关这出戏的一段故事。二位想听吗?”
“当然。”
“抗战胜利后,晋冀鲁地区革命形勢发展得挺好,当时部队一些同志滋长了居功自傲的情绪,影响了军改、军民团结。这事儿传到刘伯承将军耳朵里,他召集训话,就讲了完璧归赵的故事,直讲到廉颇负荆请罪,将相和好为止。”
“听听,咱们还等什么呀?!赶快吧!”
当时剧本翁先生写出来了,我和少春都觉得不错,可惜未排,才有我推荐给谭富英师兄那一幕。
新中国实验剧团一成立,我们团委会当即拍板,排!演员、编者再次反复切磋重要情节中演员的艺术处理,进一步完善剧本。拍板之后演员按照剧本分头进行背词创作。
天将蒙蒙亮,福媛尚在熟睡,我已经醒了,满脑子都是应该怎样表演才能使廉颇的形象较好地展现在舞台上。睁大了眼睛望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叠折,叠、叠…我无法再入睡。
天大亮了。我蹑手蹑脚走出南屋,轻轻关上门。
看着院中北房已立起,虽脚手架尚未撤去却已初见端倪,一种欣慰的感觉涌上心头。
回想那天,我、福媛、文林从上海演出回京,走进母亲刚搬进去的西草厂ニ十四号的新家。呀!这是什么新家?是一所又旧又大的四合院!
母亲、二姐兴冲冲地站在门厅过道迎我们。
文林刚进院子,回首就对母亲和我说:“解放了,人家把大房子换成小房子,可好,咱家把小房子换成了大房子!”
不冷不热略带讥讽的话,如同一盆迎头泼来的凉水,甭说母亲和二姐站在那里直愣眼,就是我和福媛也愣了。
“还不是为你!”母亲缓过神来用手指着文林,边说边引我们进了北房客厅。
大家坐下喝着荼,我眼睛不断看屋中各处。
“房子旧是旧了点,咱们可以刷新呀。难得的是,这北屋进深多宽,地基也结实。”母亲说着又站起身迫不及待地领着我和福媛、文林四处看。
“看,南屋的进深也不小,两间通连,文林办婚事住在这屋正好。左边的隔壁就做门房吧,门道多宽呀!夏天我带着孩子们在这里凉快,又得玩又能看大街,省得他们往马路上跑,让车碰着着急。东屋你二姐带着小毛子住。你们俩住后院,前边门一关,孩子们再闹你们也听不见,踏实实睡早觉。西屋饭厅就按你郝老师家那样,跟北屋的过道儿连上,你不是说要向郝老师家学嘛。这回刮风、下雨、下雪去饭厅吃饭不挨淋又不挨冻。”我听着母亲兴高采烈地介绍,说得不是没有道理。这几年家中人口不断增多,二姐夫去世后,二姐回家居住,小毛子一天天大了,哥哥又面临娶妻。这房子框架够高够宽,地基够大……我笑着频频点头。
说心里话,这座房子和我临去上海前已经看好的樱桃胡同的那座差得远了。那座房五间北房起二层楼,三东三西,南面的墙上全是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站在二楼可远眺高高的白塔和北海清波。房子很新,掸掸土就能搬进去,所以就将买房钱交给二姐让她去办理手续。不料在上海演出中间,接到二姐来的电话,说此房不能买。母亲觉得一是离旧居太远,舍不得离开几十年的老街坊,二是房子太大、太空,我们在外地演出时他们感到害怕。我再三考虑,既然母亲不愿,也就回信同意不买了,却没想到买了这么破旧的房子。从一进门,我心里头就很大的不高兴,但一看到母亲对此房情有独钟,实在不愿说反面意见扫了母亲的兴。
转看一圈回到北屋正说话间,忽然小蓉一声尖叫,手指桌下大喊:“哎!大耗子!”迅速跑到母亲身后藏躲。
大家的说笑骤然停止。
我、福媛大惊!
耗子被吓得贴墙根迅速逃走了。
我脑子马上反应的是:要住,只能尽快彻底翻修!好在北房、后院修盖好了,全家住得也宽绰些。
春天,天亮得早。施工队尚未上班,母亲和孩子、保姆也都未起床,院中异常安静。
我站在院中深深地吸了几口清爽舒适的新鲜空气,目光马上被院中两棵长满花蕾的石榴树吸引了。我走过去仔细端详着石榴树,一朵朵石榴花蕾,已经孕育出火红的花瓣,似乎在祝愿新中国实验团像这石榴花蕾一样红红火火,祝愿着新中国实验剧团像石榴花一样越开越艳。但愿新中国实验剧团就像这多籽的石榴结出结结实实的果实一样排出一部部令观众喜爱的剧目!
站在石榴花前凝思的我,看着满树的石榴花蕾,越看这石花蕾越像盔头上的红樱。猛地,我有了一个新想法。哈。没想到几天来都不知如何是好的问题竞这么轻而易举地迎刃而解了。
开街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知道是保姆起床后开街门,准备施工的工人来上班了。
太阳升起来了。我走过去将西屋外的苇薄帘子放下来,用棍支好。
过去的四合院,北房前面有一米多宽的廊子,夏季的阳光不会照进房内,冬季关闭廊子上的隔扇门严防寒风吹入,所以,北房冬暖夏凉。东房西房就在房檐下安装苇薄帘子早放晚收,又遮阳光又可通风,是很好的防暑措施。
“袁老板,今儿您怎么这么早哇!”
我回身见是施工队老杨头,施工的工人陆续来上班了。
“你早!这两天不演出,就起得早!”
“正好。昨儿听老太太说,窗台立面您想返工?”
“窗台下面用水泥垛花,看上去不难看,可又粗糙又扎手。我的孩子们都还小,玩的时候很容易被水泥划破,是不是?”
“袁老板!您真让我信服!想不到您在台上是位大花脸,一来就“喳喳喳、哇呀呀”的,私底下却是这么心细的人!改!得改,没得说!就是还得多添几袋水泥、白灰钱…和工钱……”
“盖房子是一劳永逸的事,相比之下,钱的事是小事。”
“得!有您这句话,我就有底儿啦,您擎好儿吧!”
吃早点了。我嘴里嚼着馒头片,眼睛望西墙直发愣。福媛先以为我又在背诵挂在西墙上袁了凡的《警世词》:什么“春冰薄、人情更薄……”后来,看我的眼珠始终不动,知我又在想事。
福媛将碗中的粥喝净:“瑞麟,瑞麟!”
“嗯?”
“快吃吧,又想《将相和》哪?”
“廉颇的髯口过去戴黪满。记得我七八岁去城南游艺园玩,看过昆班恩晓峰母女演的负荆请罪一段。金翠英饰演廉颇就是勾紫三块瓦脸,挂黪满。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扮相不合适。舞台上的人物应该非常形象化,奸臣才常戴满,秦桧、赵高、严嵩……都是,只要你戴着黪满站在舞台上,就有三分奸的感觉,而表现老英雄、老元帅时的邓九公、鲍自安都戴白满。
“白髯口好看,看上去干净、帅气。我娘就老说,花白头发的人还没老,很显苍老;满头白发的,老了不是吗,看上去是又精神又干净!”
“看,连老太太都有这种感觉!从年龄上分析廉颇已六十左右或更高龄,否则怎会有“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之说。我反复读剧本,总感觉廉颇勇猛善战,虽是有些居功自傲,但绝不是嫉贤妒能。他能以国为重、知错善改,是一位直爽、可爱的令人尊重的老忠臣。所以,我想让廉颇戴白满,增强廉颇老态龙钟的可爱、善良的感觉,去掉戴黪满的奸诈气·…”
福媛喝了口牛奶,又问:“脸谱想好了吗?”
“那当然,脸谱是粉红三块瓦老脸的变形,配白胡子,多漂亮!双眉再绕一个弯,好显出廉颇性格比较轴的特点。”
福媛带有诡秘地笑问:“都想好了,所以,昨晚上两眼瞪房梁不睡觉,今早上天一亮就起床!你朝着石榴花又发了半天呆,想什么呢?"”
“什么时候你也学会跟踪啦?”
“哪儿呀,你一起来我就醒了,关心你,才从窗户往外看你!”
“我越看石榴花越像盔头上的红缨,石榴树上开满石榴花,确实好看。如果盔头上巧妙地多加倒挂的红缨和红绒球相配,也会很别致!唉,廉颇的盔头也是个重要问题。如果只戴一般帅盔,似乎太平淡,想了几天还没想好。这出戏是新中国成立以后,新中国实验剧团的第一出新戏!你听,一句里三个一新,可见“新”的分量之重!《将相和》必须把这个“新”字体现出来!不动点儿脑……”
正说话间。从西房传来活匣子中播放京剧的声音。想是小蓉已上学,母亲又开始她的工作了。孩子们穿破的线袜子每天都要补,还要将孩子们穿破、穿小的衣服撕扯留下有用的部分,用白面打成糨糊将布一层一层粘成袼褙,再给孩子们做鞋。小蓉、和平穿鞋特别费,有时不到一个月,鞋就穿得头穿底漏的。于是母亲就给小蓉做正底鞋穿,隔三岔五的,让小蓉将左脚的鞋穿到右脚上,将右脚鞋倒在左脚上。小蓉穿着不舒服不愿意,祖孙俩就会有小争执,母亲就会埋怨说:“谁让你们穿鞋这么费,这要赶上是个蹬三轮车的爸爸就连这鞋也供不起。”其实,家里哪里还用母亲给孩子们做鞋穿呢,知道母亲是为了打发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