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住】做做样子
一夜睡得并不安稳。夜半,微喘;按菊卿的话说是闭着眼睛乱吹口哨。这喘病自七八年前落下,每年夏秋之交,准时发作。今时算是犯得轻的,否则是一定会醒坐窗前,望着一抹黯穹,暗啸不已。还好,只是半睡着吹口哨而已,很快便又入睡了。
有时暗自揣想,向来少沾烟酒,且饮食有度,为何会得此喘病?莫不是前世夙蘖,本是个戏子,专门咿咿呀呀地为众人唱来;现世虽做得个良民,可戏台下总有些当年看官的游魂来寻,我只得于梦里梦外给应酬上几段来了。作如此猜测,总是抬高了自己;亦或减少了些烦忧罢。
醒来时,天际落着极微渺的雨。微渺到,偶尔有一根雨针无力地点一下你的额,刺一下你的脸。不经意者,还以为是略微有些潮湿的风,拂掠一过罢了。却忽然想起《水浒传》里“三打祝家庄”那一出,矮脚虎王英逮着了一个祝家庄送信的细作,押到宋江帐前。叫那厮跪下,那厮偏不跪,还扔下一句:“看你那脸上两行金印,贼配军!”这次宋三郎勃然大怒,大叫推出去斩了。我想这“贼配军”三字或许就像今日这微雨一样,总是在宋押司脸上若隐若无地疼痛着的伤。
菊卿问过我,那金印刺在脸上一定很疼吧?我笑笑说,那是永世不得翻身的标记罢。菊卿忽尔又说,还是喜欢看“生辰纲”那一节,一伙人大瓢喝酒,大把吃枣真痛快。我说,桌上买了一盆枣,你却不吃?她说,那枣太小,吃着没味儿。我想,那味儿倒不一定是这些瓜果本身的滋味,或者是某种淋漓酣畅的氛围使然罢。
要说淋漓酣畅,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或者十年算是个轮回,我从我素来憎恶的政务场中离去,而今却又不得不蜗在另一处小府衙里。十年前的那次离去,有如“夜奔”那一出的无奈与忧恨,却着实是欢畅的,以为自有另一番自在天地;十年后的诸多盘算,却如同“糟糠自厌”这一出中的赵五娘,糠壳中方才有人世的真味罢。忽尔想起那本菊卿包了书皮,我郑重钤印的那本《乐府指迷笺释》;我在书皮正中题上它此际的新名目——《无名先生补释词源乐府指迷》,这“无名先生”或者亦是多年后的我罢。
早餐,菊卿给我备好了。很简单,咖啡与豆沙饼。用玻璃杯冲咖啡,她摇头说不好,该用书房里的瓷杯和着杯托才像样子。其实,这一点点喝咖啡的“样子”早已不重要了,人生如果一直只是做做样子,是不会有什么滋味的罢。玻璃杯里的咖啡,醮着掰开的豆沙饼,滋味就很好。
我又向菊卿提及,巴黎的咖啡简餐。一杯咖啡,一枝面包棒,一碟沙拉酱,外加一根薰肠就得8.9欧元;用餐的人还要拿着一份费加罗报,或者一本诸如罗伯格里耶的小说之类的读物,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菊卿只是笑笑,看着我慢慢地用完早餐。
临走时,菊卿说,书房里你还有半杯咖啡留着呢。又忆起,前天抄录“无名先生”那些题注的境况;清早洗澡,冲上咖啡,铺上白纸,一副滋滋有味的抄手模样,想来和宋押司当年在抄事房工作的样子差不多吧。或许,也仅仅是做做样子罢了。
二OO八年八月二十六日上午
偶然感怀,暂记备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