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三个父亲
〓 第 1574 期 〓
作者|贺登高 编辑|王成海
我一生有三个父亲,一个生父,一个养父,一个继父。
今天怀念我的父亲,是我的养父。因为养父是我记忆中真正的父亲。他是我朦胧记忆中最亲近的人,也是最有故事的人。至于我的生父,打从我生下来也没有过接触,仅听外人和母亲告诉我,我是带肚过来的遗腹子,仅是知道而已,别无其说,更无情感可言。
我的继父是在我养父去世后,母亲为了照顾我们姊妹几个,招赘入门的。但由于我已外出念书工作,基本上与他没有过多交往,但继父为人实在,虽接触不多,但我对他颇有好感,所以在他因脑出血去世后,我按照一个亲儿子般的习俗,送了他最后一程。
我的养父,也是我心底里最敬佩的真正父亲,他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贺官斌,记得在我六七岁的时候,那时的我非常淘气调皮,经常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嘴里喊着父亲的名字“贺官斌,跑一奔”,让父亲跑起来,我乐得在身上哈哈大笑。

父亲身体瘦弱,中等个子,背上我跑起来显得非常吃力,经常大汗淋漓。因为我那时大概也有四五十斤重,但父亲没拒绝过我一次要骑在他脖子上的请求,甚至有时候我不要求他让我骑脖子上,他也会主动把我扛起来放在脖子上逗我玩。
有一年秋天的一个傍晚,父亲在生产队场面碾完场后要回家吃饭,那时我们村里同年龄的小孩基本上是跟着大人们在干活不远的地方自己玩,父亲散工要回家了,就高声地喊着我的乳名:楞格尔一一,我听到父亲的喊声就“嗖”的一下从柴禾堆里钻了出来,父亲抱起我放在脖子上,走向回家的路上,我一高兴嘴里又喊着父亲的名字“贺官斌,跑一奔”。父亲这次没有听我的跑起来,而是跟我说:“孩子,今天父亲干活有点累,不想跑了,咱们慢慢走吧。”我还是撒娇着喊父亲的名字“贺官斌,跑一奔”。这时只听见父亲生气地且声音特别高地说“别叫我的名字,没礼貌的孩子”,听到父亲的吼叫,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其实是被父亲的吼叫吓的,但我哭了一声,又不敢再高声哭叫,只是“嗡嗡嗡”的低声抽泣着,这时父亲压低了声音说:“不能直呼别人的名字,尤其是长辈的名字,你喊人家的名字,那就相当于咒骂人家。以后别这样,看让外人听见笑话顿的了。”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父亲的这几句话,喊名字,就是骂人。看到父亲消了火气,我也止住了抽泣,边走边向父亲提了个问题:我问道:“大(地方方言,即父亲),你为什么叫贺官斌?”父亲就走就给我讲,我记得父亲谈到说贺家的家谱啥的,还说你爷爷姓贺,他也姓贺,你爷爷叫贺永祥,我叫贺官斌,官是当官的官,斌是文武斌,不是当兵的兵。
回到家里,父亲还把他的手章拿出来用嘴哈哈气,在一张破烂的纸上盖了个戳子,上面不太清楚地显示出来“贺官斌”三个字,父亲的手章是用木头刻的一个就三个字的小长方形章,那时人们家凡是家长大人都有一枚手章的,后来才知道那时大集体分粮分红都要盖手章的。这次也是我记忆最深的父亲给我讲的名字的故事。我也朦朦胧胧感到父亲的名字真好听:又文又武的官,也就是这次父亲教育不要直呼人的名字,以至于我后来十来岁了,还认为凡是喊我父亲的名字就是骂我父亲,并因此闹起好多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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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是父亲生了很严重的病,第一次住商都医院,开始是母亲陪床,后来父亲病稍可以些,母亲回家照料家里还有我的几个小妹妹,让我来医院侍候父亲,其实那时我也是刚八九岁的一个小孩子,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这句话在我的心里印象最深刻,那时我虽小,开始时听说医院太平房有死人,我还嚷着要去看,以至于医院食堂有个炊事员,人们都喊他“二王师傅”,我经常喊他“二王大爷师傅”,对我非常好,说我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年龄不大,胆大勇敢,所以他经常给我从食堂拿包子吃。那时的包子真能香死人,以至于我一没事就跑到食堂,替二王大爷师傅挑水,提炭,倒泔水,慢慢我越来越受到他的喜爱,我也经常能吃上不花钱又香又好的包子,我俩也成了名符其实的“忘年交”。
但是有一次中午医院食堂开饭了,那天父亲自己订了饭,让我去打饭,当我走到打饭窗口,只听二王大爷师傅喊“贺官斌”的名字,我一听有人喊我父亲的名字,顿时心里一股无名之火涌出,二王大爷师傅还敢骂我父亲,于是我踢开食堂门边哭边喊,二王为啥骂我大,我连大爷师傅也不叫了,直呼其名,其实二王姓王排行老二,人们都叫他二王,他叫什么名字,我至今也不知道。二王大爷师傅看见我的样子连忙蹲下来,捉住我的手说,孩子怎了,谁欺负你了?我还喘着粗气,哽咽地说:是你,二王,谁让你骂我大了?二王大爷师傅笑嘻嘻地逗着我:“小屁孩,不懂事,我是按顺序喊你父亲的名字领饭了,不是骂人。”在二王大爷师傅的哄顺下,我渐渐缓过了神,最后二王大爷端着一碗稀粥,我拿着两个包子回到了病房给父亲端到跟亲,父亲那顿饭吃的非常香,二王大爷师傅和父亲还啦呱了一阵话,父亲显得很有精神,还鼓励我要好好听二王大爷的话。后来父亲在出院二年后又犯病住了趟医院,但二王大爷却不在医院食堂上班了,为此我还伤心了好多天。

我记忆中的父亲与我没有几年欢乐日子,在我八岁那天的腊月,我跟随父亲步行去我们邻村罗平店磨豆腐,因为快过年呀,当时人们家都在准备着过年的年货,杀猪、磨豆腐是当时村里人最常见的过年年货。我们家穷,即使能喂一口猪,也早卖给供销社,换点柴米油盐,给孩子们扯点布做点衣裳,我记住我们家从来没有杀过猪,不过过年时也跟杀猪人们家割上一二斤肉,大年初一吃顿饺子,虽然吃不上肉,但父母亲每年都要在自留地种上点黄豆,秋天打上10斤20斤豆子,担上去邻村豆腐坊换锅豆腐,我记得8斤豆子能换一锅豆腐,我父亲在家早把豆子捡干净,借来秤称好,拿到豆腐坊去换,那时换一锅豆腐8角钱,这次父亲从家里拿了12斤豆子,能换一锅半豆腐,跟我二奶奶家借了二元钱,回来时父亲还给我在罗平店供销社买了一个柿子,那时柿子真好吃,我最喜欢吃柿子。可是也就是这次换豆腐,我父亲换好豆腐担着一担水桶,一头装着豆腐,一头装着豆腐渣(那时豆腐渣拿回去敖菜也非常好吃)。从豆腐坊出来时意外地让门槛拌倒跌了一跤,回到家后就感觉身体难受,睡炕后一蹶不振,一病五年,卧炕不起,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那时有10元钱就能到县医院住一星期医院,可惜我家太穷了,虽然父亲住了两次院,但都是我妈领上我跟村里亲戚们一家几毛几块拼筹的20元钱。每次一住医院,两三天父亲的病情就好转了,一回家过不了几天就又严重了,其实在医院就是打了几针青连霉素,那时不时兴输液,最好的用药就是拿个很粗的针管从胳膊上往进推药水。大约有200至500毫升。有一管子病就减轻了。那时的医院很神奇,好象住进医院病都能看好。可惜我的父亲因没钱仅住了两次医院。
每次从医院出来回到家,我父亲都显得非常精神,有说有笑,话也多起来,给我们讲了好多的故事,“桃园三结义”、“空城计”、“火烧连营”、“营船借箭”、“武松打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孙悟空大闹天宫”、“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等等,就是那时我听的最有趣的故事。据父亲跟我讲,他的这些故事都是从我姑父那里听来贩卖给我的。我姑父确实是一个讲故事的说书能手,邻村上下有好多老年人、中年人、青年人,还有一些似懂非懂的孩子们,都爱听他讲书,用现在的话说,都是他的“铁粉”。我自然也成了姑父说书的铁杆粉丝,特别是每当姑夫来我们家,我都会缠着他黑夜都不让睡觉给我讲故事,我最喜欢听的《封神演义》全版就是我姑夫在那时候给我讲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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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病时好时坏,医院诊断为“肺气肿”,放在现在这是一个比较容易治的病,就是在那时,只要有10元钱就能住一个礼拜医院,病情会大为改善。但家境贫困,给父亲看好病成了我母亲最大的愁怅。每每出去借钱,都次次空手回来,父亲也只好躺在炕上用命抗着。父亲的肺病非常严重,剧烈咳喘一直不停,满口满口的吐着痰,我一天顶给他倒五六次痰盂,父亲那时连地也不能下,就坐在炕上脑门顶在枕头上喘着粗气。以至于在父亲去世后,人们给他入殓,其中两条腿因长年盘坐已舒不展了,顶的连棺材盖都盖不严。
父亲自知他的病也无治愈,在我十一岁时,父亲与母亲商量,把我送到离我们村五十里的杨半点村我表叔家,让我跟上我二表叔学习木匠手艺。为我长大后有点手艺好娶媳妇,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母亲想让我念书,但拗不过父亲。我二叔是当时周边特别是县城里知名的木匠师傅,那时刚时兴大立柜,我二叔在县城里都是给当官的家里打立柜,名声更是一传十、十传百,成了当地出名的艺人,一天忙的回不上家。我应名去二叔家学手艺,其实是给二叔家放羊,因为二叔家养了十来只羊,二叔一天不在家,我倒成了放羊的羊倌了,这样的活一直干了半年多,我实在是不想再学木匠了,只想着回家念书,侍侯父亲。
我记得那次我从二表叔家偷跑回家后,父亲极为生气,他因此咳喘的更厉害了,而且还用足了全身的劲把我从炕上用脚蹬在了地下,看到父亲发火,我连吭都不敢吭一声,而且那次父亲还和母亲大吵了一顿,母亲坚持让我别学木匠了,回来去学校上学去,只有上学才是穷人的出路,父亲看我不是学手艺的料,也就叹口气说,那我也管不了你了,你自己认命吧。在母亲的坚持下,我又开始上了学,并在21岁时赶上了招生制度改革,考住了师范学校,挣上了工资。我还真感叹母亲的伟大,有远见让我念书。可惜我父亲早在我13岁时就因病去世了,我没有能孝敬父亲,成了我一生的遗憾。
我每每想起父亲,都会默默的念叨,父亲您要是今天得了病,我会领你去中国最好的医院治疗,也肯定会看好您的病,您后半生会享福的。父亲走的太早了,他还过于年轻,才37岁,就抛下了我和四个妹妹共5个孩子走了。当时我最小的妹妹才1岁多点。最令我痛惜的是,我父亲去世时,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以致于连我都记不清父亲长的啥模样,更甭说我的几个妹妹,这是我一世的遗憾。不过,虽然看不到父亲的照片,想不起父亲的脸面,但我心底对父亲的思念却几十年没有忘却。
今天是父亲去世50周年,50年来,我工作再忙,走的再远每当清明节我都要赶回家乡来给父亲上坟扫墓,为他祈祷祝福,希望父亲在另一个世界无病痛,活得幸福。

父亲是一个幽默风趣而又爱好广泛的人。听我父母和村里人讲,父亲是村里边的唱玩意儿的主角,是很好的一个反串演员,他在戏中化妆当的老板板演起来不告诉你,你根本看不出是个男人当的,据说他有这功底一方面是他曾在县城晋剧团拜师学过艺,更重要的是从心底里喜欢二人台艺术。父亲在县城里一边跟师傅学艺,一边跟上当时稍麦摊著名的厨子伍大师傅学做稍麦,且学有所成,听说当时有人聘他当做稍麦师傅,可惜他不太喜欢当厨子,而爱好唱戏把做稍麦的技艺黄了。不过我还真的吃过一顿父亲亲手做的稍麦,那时我吃的香的,连稍麦是啥样都记不起来。父亲是个做啥象啥的人,在他没生病前,和我母亲把个四五口的小家庭操持的井井有序,只是父亲生病到去世五年来,家庭因没了劳力,再加上母亲还得照料父亲,在当时那个年代,一个家庭没有劳务就没吃的,没有劳力就没有钱。这段时间也是我什么也能记得住的年龄,我家那时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和母亲常到地里挖野菜充饥。这种苦日子一直持续到70年代初父亲去世后,母亲为了拉扯我们姊妹5个,过完父亲周年祭日,在爷爷的劝说下,嫁给本村的一个没有娶过女人,不善言语但身体硬朗且能受苦的,比母亲还小三岁的后生,也就是后来我的继父。
继父那年32岁,母亲35岁。继父与母亲一块生活了40多年,因脑梗卧床4年去世。虽然是继父,但我们姊妹7个(后来母亲嫁给了继父又生了两个弟弟),毕竟在他身边40多年,继父也把我们当亲生的孩子一样对待,他的去世我们同样很怀念他。我的生父是一个很慈祥的老人。当了一辈子村干部,但却很少有人说他的坏话或骂他的话,相当受人尊重。是三里五村人人夸奖的好人、好干部。生父在世时,虽然他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但最大的愿望是想把我认回去,虽然没有亲口跟我说,但也托人多次提说,只是我心里头认定我的养父就是我亲生的父亲,这个事到生父去世也没有下文。生父走的很突然,晚上在家和儿孙一家看电视中间,突然昏厥没有醒过来,享年73岁。生父去世后,我去参加了他的吊唁和出殡仪式,尽了一个长子的送终义务,了却了长辈的一个心愿。
我的一生虽然有三个父亲,但父爱在我身上却又显得那样缺失,可以说我一生没有一个完整的父爱。我对父爱充满着渴望。因此,父亲虽然在我年少时就离开了我们,至今已整整50周年了,但他给予我的爱是我一生一世都享用不尽的,感恩父爱,父爱如山。亲爱的父亲,我永远是您的儿子,儿子永远爱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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