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 燕丨忙年

小时候,耳朵是最早接收到年味信息的。

一进腊月门,各个胡同里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零零星星的鞭炮声。一颗心便开始骚动起来,天天趴在日历牌前数日子,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也变成了撕日历,看着日历牌上“腊月”后面那个数字越来越大,心里的喜悦也越来越多。

某天中午放学回家,忽然发现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家具,屋子里却变得空荡荡的——原来是母亲趁着天气晴好开始扫灰了。等晚上再回来,立马就感觉屋子里变得干净明亮了许多,也喜庆了许多。仿佛清除那些灰尘就是为了腾出地方,以盛贮即将到来的满满的欢喜和幸福。

到了中旬,女人们就开始忙碌起来——过年要蒸糕、蒸豆包,而糕面和豆包馅都要提前用磓臼舂好。每到这时,磓臼边就变得热闹起来。女人们一边干活一边聊着家常,孩子们在磓臼边嬉笑打闹,不是闹着要舂臼,就是要帮着筛箩,或是挖一块舂好的豆包馅填进嘴里,不是这个掀翻了簸箕,就是那个带起了尘土。女人们被闹得实在没法了,就会抡起笤帚疙瘩把孩子们赶得远远的。有时候碰上人多,女人们就会自觉按顺序排好,挨到谁了,就分派个孩子去说一声。因为挨号的人很多,经常有人会趁着月色在夜里舂臼。寂静的夜里,我们围坐在炕上听爷爷讲故事,听着外面传来“笃笃”的磓臼声,感觉春节的喜气又加深了一层。

墙上也变得新鲜热闹起来。老人们从集市上带回了年画,为了满足孩子们的愿望,都早早地贴在了墙上。我家贴的是《白蛇传》、《吕布戏貂蝉》、《连年有余》等。奶奶家贴的是连环画,《杜十娘》、《牡丹亭》、《姊妹易嫁》等。这些年画不但内容丰富多彩,人物形象生动鲜明,配文也很流畅明快。印象最深刻的是《牡丹亭》,至今还能记得其中的几句。杜丽娘相思成疾即将辞世时是“哀哀切切说后事,谁人不把暗泪流。”而当她生还时,她父亲的心情却是“女儿生还虽欢喜,布衣女婿不容留。”多少个清晨或者黄昏,我站在这些年画前,一字一句地读着那些简洁却又意蕴深厚的文字,深深地沉醉其中。

腊月二十六了,在我的印象中,这似乎是最忙碌的一天。一大早,母亲就挑着泡好的黄豆去了豆腐坊,等她再回来的时候,桶里的黄豆就变成了豆糊糊。在这个空当,父亲去海边装回了海水,我和妹妹也按照父亲的吩咐去邻居家借好了筛子、包袱等物品。一切准备就绪,父亲把豆糊倒在锅里,灶膛里架起柴火开始猛煮。等到开了锅,看见哪里翻起了豆花,父亲就在那个地方兜头淋上一点海水。灶膛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锅里的豆花欢快地翻滚着,在我的潜意识里,总觉得那些翻滚的豆花是闹海的哪吒,可是任凭它怎样厉害,只要一勺清凌凌的海水下去,它立刻就乖乖地被驯服了。看看煮的差不多了,父亲就在另一口大锅上架起大篦子,把筛子放上去,铺好包袱,让我和妹妹一人揪住包袱的两个角,他把豆浆一瓢瓢地舀进包袱里,然后每两个包袱角交叉系紧,再在上面压上一块平整的石头,几个小时以后,一个白白嫩嫩、鲜香松脆的豆腐就成形了。母亲奖给我们一人一块,趁热蘸着酱油吃,那个鲜啊,那个香啊,让人恨不能把舌头吞下去。

母亲把用完的豆腐水分别盛在大盆里,父亲把能拆下的窗扇都拆了下来,我和妹妹一人一块抹布,在腾腾的热气中清洗着那些窗扇。尽管这份工作又脏又累,可是一想到马上就要过年了,我和妹妹相视一笑,干得格外卖力。

终于等到腊月二十九了,蒸出了最后一锅馒头,父亲在灶台边收拾杀好的鸡。妹妹无限向往地说:“明天这个时候,就会吃得满嘴流油了。”一家人都开心地笑了起来。

三十早上,父母一大早就起来了。这一天照例是两顿饭,没有我们的活计,父母也不再催着我们早起,所以我们安心地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朦朦胧胧地听见父母一边说着闲话,一边不停地忙碌着。等我们穿好衣服起床,父亲已经挂好了家堂轴子,摆上了各种供品。匆匆吃过早饭(其实已经九点多了),父母又开始忙碌了起来。一点多钟,男人们相约着去给祖先上坟,其实就是请祖先回来过年。等到男人们回来,就可以开始吃饭了。热腾腾的白菜豆腐上来了,香喷喷的鸡肉上来了,鲜嫩嫩的海蛎子上来了,咸嗞嗞的海孩子鱼上来了……我们边说边吃,边吃边笑,真的是每个人的嘴角都明晃晃的、油光光的。那时,每个人都会在心里感慨,要是天天过年该多好啊。

吃完了午饭,帮母亲包好饺子,迫不及待地换上新衣服,我们几个一溜烟地跑出家门,各自呼朋引伴地玩耍去了。约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赶紧往家跑。因为母亲说过,“发马子”的时候是最神圣的,不能上厕所,不能大声喧哗,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所以我们都早早地解决好自己的“内务”,屏息静气地等待这个神圣时刻的到来。终于,热腾腾的饺子出锅了,火红的鞭炮点燃了,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啊,终于过年了!

作 者 简 介

子浛,原名孙燕,即墨市作家协会会员、青岛市作家协会会员、城阳诗词学会副秘书长、《城阳诗词》执行主编,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著名自媒体《行参菩提》签约作家。作品发表于《山东文学》、《时代文学》、《齐鲁文学》、《燕山》、《青岛文学》、《中华诗词》、《北方诗刊》、《柳芽文艺》、《诗文驿站》、《新视听》、《行参菩提》、《天柱山文学》、《城阳文艺》、《执手文学》、《潜山通讯》等。散文《难忘旧日时光》曾获2010年全国“我的暑假”征文二等奖。作品入选《优秀作家作品选》、《新世纪华文作家文集》、《优秀作品选》、《盛京文学》、《当代优秀诗人作品选》等。





(0)

相关推荐

  • 做好的豆包

    做好的豆包

  • 冀政良‖浓浓的乡愁——年味

    小时候,期末考试一结束,就急切的盼望放寒假,因为放寒假了就快过年了,于是扳起指头,数着过年的日子. 终于,腊月二十三,领了通知书,也不管成绩好坏,飞也似的跑回家,这个时候,母亲会利用一年中少有的闲暇, ...

  • 孙 燕丨最美的礼物

    离过生日还有两个多月,女儿就问我喜欢什么颜色,要送我一条围巾做礼物.我心里一暖,说不用了,我有很多围巾,只要你现在好好学习,以后有个好工作,自己能够把日子过好我就开心了.女儿发过来一个嘚瑟的表情,说我 ...

  • 孙 燕丨此生,再无长发

    大概每一个女孩的心里都有一个公主梦吧?在这个梦里,她长发飘飘,温婉动人,世间所有的美好都在向她招手,眼前是鲜花与温暖铺就的金光大道.可是,这终归是个梦啊,并不是所有的梦想都会成真,比如我,就连留一头柔 ...

  • 孙 燕丨想你,何用想起

    同事的小女儿有个癖好,愿意摸别人的耳垂.小雨阿姨被她摸得痒痒的,笑着求放过.我说摸我的吧,因为我从小也喜欢摸人的耳垂.那个人不是别人,却是我的父亲. 我对父亲的依恋大概是与生俱来的.不管他坐在哪里,我 ...

  • 孙 燕丨爱的味道

    第一天,切掉一块指甲,在手忙脚乱中胳膊被溅起的油点烫伤,煎火腿以最接地气的黑脸闪亮登场.第二天,油烟四起,火腿的姿色虽然稍有改观,但仍然不甚美丽,有的薄如轻纱,有的厚如马唇.第三天,稍微摸着了一点窍门 ...

  • 孙 燕丨在路上

    平时,出门向西,先后经过机关幼儿园.德馨小学分校.萃英中学,那些建筑物虽然并不高大,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每次经过这里,心里还是会油然地升起一种恭敬端肃之情,这其中既有对知识殿堂的敬畏,也有对莘莘学子 ...

  • 孙 燕丨我是飞卫

    去广场上散步,与自家三嫂擦肩而过.跟在后面的儿子跳着脚喊了一声"三妈",我才敢上前相认.想起那一年回家,与推着车子的父亲迎面相遇.父亲老远就看见了我,高兴地喊了一声我的乳名.我却迟 ...

  • 孙 燕丨另一种模样(小小说)

    孙 燕丨另一种模样(小小说)

  • 孙燕丨水井

    在游子的心中,故乡总是与水井连在一起的.每次想起故乡,就会想起村前的那条小河,想起门前的那几棵老槐树,想起那口终年湿漉漉的水井. 我们常去挑水的那口水井算起来应该是水井中的新生代,年龄比我还要小上十多 ...

  • 孙 燕丨再见小河

    每次回家,我都会习惯性地去河边看看.也许是因为那条小河承载了我太多的记忆和欢乐,也许是因为我对那条小河还抱有美丽的幻想.可是,每次我都会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河道里堆满了垃圾,河水也失去了往日的活泼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