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金娣:桂花 | 品读

桂花
朱金娣
小时候,桂花是我们的活教材,爸爸常将这样的话挂在嘴边:“现在不好好读书,以后就像桂花那样。”
桂花是我老家的邻居,是我的发小梅子的妈。梅子爸常年在外,屋里屋外,都是桂花一个人忙活。桂花不识字,种田挑粪,捉鱼摸虾,一年四季不见她闲着。
桂花总是笑眯眯的,没见她跟谁红过脸,对自己的孩子,更是母鸡护雏般宠着。梅子看大书(小说)从不要像我那样藏藏掖掖的,神游江湖逐金庸,幽梦一帘话琼瑶,梅子完全随心随性。寒冬假日,梅子可以在床上享受桂花端上的早饭,然后,继续钻进暖暖的被窝,睡个大大的懒觉。而我,头晚上躲在被窝中看大书到夜深,第二天一早,妈妈的唠叨和猪的哼哼、鸭的呱呱,此起彼伏,由不得我不起床。
我从没听过梅子喊过她爸爸,梅子爸曾气恼地解开裤带准备教训下这个“小哑巴”,被挂花给拦住了:“你总不在家,孩子不习惯叫爸,等以后习惯了就好了。”以后,我有好几次听梅子叫过她爸为“喂”,他爸也应了,他爸先于梅子习惯了。
爸爸说:“桂花这样容着孩子,会惯得不上样的。”
梅子“上样”得很。梅子的成绩一直在班上是数一数二的,梅子的气质和魄力也是同龄女生们望尘莫及的,我紧赶慢赶了若干年,至今仍远远落在梅子的身后。
农忙时节,在外做活计的男人们如候鸟般飞回来,帮女人们挑粮推麦。桂花则不许自家的男人回来,她说一个人忙得过来,叫男人将省下的路费在外买好吃的补补身子。
桂花的男人回来过年,肩担手提的活桂花从不让他沾,男人能一杯茶一本书消磨一个下午。桂花在干活的间隙,还不忘来帮男人续上热水。一天晚上我去找梅子玩,看到桂花正弯腰低头,给男人搓洗大臭脚,一个脚丫子一个脚丫子地分开,仔细地洗。柔和的灯光,在桂花的脸上投射了小半朦胧的影,她正羞涩而满足地笑着。
桂花的男人这两年做包工头发了,儿女们也都成家立业有出息了。桂花该享福了。
该享福的桂花病了,到医院做了检查,村中十几岁的娃都知道她得的是啥病,只有桂花自己蒙在鼓里,脸上还整天挂着笑容,暖暖的,让人想起冬日的太阳,只是日落偏西,有些清冷与倦怠。
爸说:“到底是没文化,整天只晓得把头闷在大麦稃子里,稀里糊涂地过。”
桂花手抵疼着的地方,走东家串西家,将家中的琐事磨碾成末,嚼出满嘴的芝麻香。
桂花不能出门了,她躺在床上,对前来探望的亲朋乡邻们说:“我得的是富贵病,不碍事,吃好休息好,病就会好的。”桂花想笑,疼痛却扭皱了她的眉。
家人悄悄准备着后事,悲伤,在悄无声息中有序进行。
一天,桂花对守在身旁的男人说:“买的那身新衣,拿来给我试试合适不。”穿上新衣的桂花走了,一家人压抑的悲伤尽情地泄放……
爸叹息:桂花这个女人,不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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