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读这篇 | 安秀玲:流过村庄的小河

流过村庄的小河
安秀玲
1
记忆就像一条小河一样蜿蜒在梦中。小河在白昼的忙碌中被我忘却,搁置一旁,就像躺在书架上的书,散发着安静的气味,而在夜晚,无风时刻,它那样亲切,可爱,招人爱怜,像我哺乳的幼儿,扑来怀中。
2
小河诞生于一场爆裂的山洪。连续的山洪使它的生命更长久,最长能在冬天结冰,比镜子还明亮,反射着太阳的光芒。我们一群伙伴穿着笨重的袄裤,砸破薄冰捡拾各自喜爱的小鹅卵石。白的,黑的,青的,红的,花的,非常光滑,枚大炮,搭老窑,抓子儿,做这些无穷无尽的快乐游戏。
刚刨出来的,像冰凌一样,刺得手尖儿疼,赶快跑上岸,藏到早已干枯的大扁豆架下面,搂过一怀扁豆叶,用火烧,石头很快变热,捧起来暖手。手一热,心就不疼了。有时忘了烤干棉鞋,踩着母亲急火火的召唤跑到饭锅前,才知道脚在冰凉中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样翻来覆去的难受,在忐忑和慌乱中不停地跺着脚,寻找舒服的感觉。母亲啪地一勺子把儿敲到头上,大声呵斥站稳,跟个鸡毛扇样,当她低头看见棉鞋,更气了,抓住门后的高粱毛笤帚对着屁股一阵猛打。屁股立马烧灼起来,又被厚厚的棉裤盖起来,更烧灼。泪珠子跟下冰雹似的往地上砸。
3
村庄永远都是干渴的模样。像一条伏天里伸长红舌头浑身抖动的狗。黄天,黄地,黄的空气,小草苗在浑厚的黄色包裹中萎了叶子,耷拉下细绿的头。
灼热的草帽在裂痕累累的田间游动,似一堆堆白色的火苗,烧灼人们的心,灼得村庄滴出火辣辣的泪珠。
一群哀声叹气,一群仰望天空伸出呼喊的无奈眼神,一群沉重的锄头,呼唤着小河。
小河在干旱中已经死掉。
4
紧挨着小河的是一眼活井。浑石到顶砌起来,一头天天忙碌的辘轳头咕咕噜噜唱着忧伤的歌。搅上来半桶水,黄乎乎的,小米汤一般稠,正半天,才能吃上清水,剩下的泥水浇六月桃花。
山岭上的茅草绿了又白了,荆条子青了又黄了。六月桃鼓出鲜红的花骨朵,与身处的环境格格不入,分外扎眼。我和奶奶笑了,浇泥水更勤奋了。就像人们一天天过日子,今天盼着明天,明天盼着后天,今年盼着明年,明年盼着后年,心头总有一颗即将绽放的花骨朵。明天总藏着今天的希望,所以多么贫穷的生活总能熬过去,多么困难的困难总能解决,多么无以忍受的疼痛总是败在坚韧的脚下。
清明已经远去,谷雨又走开,立夏即刻来到面前。暖炕里的红薯苗子长老了,一尺来高,却无法田栽。掰好的花生和簸好的芝麻种子都在窑洞里坐等,一场山洪,一场透雨,来迎娶它们。
5
抗旱栽红薯,最聪明,最冒险。聪明的人半夜三更来摇辘轳,其实是来抢水,偷水。拉上一汽油桶,往地里栽红薯,还必须一棵棵压上一张孩子写废的作业纸,遮阳,不然,杯水车薪,一天就干。愚蠢的人也是最懒的人,等天。冒险的人多是聪明人,碰上好运气,哗哗一场大雨,浇活压作业纸的红薯苗,秋后,收成肯定比别家大。
懒人最恨聪明人,有人偷走水,就以为着别人没水吃。你偷走别人家的光明,就留给了别人家黑暗。
井台边排满了大小不一颜色参差的水桶,各式各样的扁担撂在一旁,似天空抛下的一片尸体。尸体们都不甘心,撑开一张张血口,向天空仰望。仰望中嵌着长久的渴盼。渴盼被岁月煮熟了,供奉成理想。理想不断地给山村打上一支支止疼针。
感谢光明总是召唤黑暗中踩着泥沼和荆棘的生灵。
6
村庄天天对着干涸的小河发呆。想它清澈的模样,淙淙的歌唱,摇摇摆摆的走步,青青小草上的红蜻蜓,河两岸的各色野花,成双成对的蝴蝶,小水潭里的草鱼和泥鳅。
人们在虚无里眺望,因为眺望而日子不觉得虚无。人们一直坚持,坚信坚持里有希望到来。人是需要天真的。天真就能变得极为幼稚,幼稚到一头初生的牛犊,因此也就无所畏惧。
7
井,也要干涸。每一个夜晚长出的水还不如人们的泪珠子多,日常饮用开始困难。奶奶每逢初一十五给井龙王烧香磕头上供许愿祈求赐水赐福。没灵。人群里有传言,此地生了旱鳖妖孽,吃掉了所有的雨水。旱憋在哪里?谁见过?怎样打败它?制服它?不得而知。久而久之,反倒心生畏惧。我们这些脆弱无助的灵魂啊,无法向苍天讨伐,更无法向大地逃遁。硬着头皮,顶着血口,迈着沉重的步伐,胆战心惊地前行。漫无目的,找不着出路。
8
拉水的队伍像一条野蟒,空着肚皮出山,打着饱嗝儿进山。每天在山岭出没,扮演着人间幽灵。一路嘀嗒的水粒,简直就是香喷喷的血,被尘土滚滚的山路一口吞下肚。只有是水路的山腰上才长出来一围青青的小草,远远看,荒凉凉的山包间缠着一条绿丝绦,勾人心魂,印证着灰突突的石头堆里还有一口喘出来的活气儿。
拉过来的水也是山外的施舍。跑十几里路,到达平原村庄,浇地的水泵喷出腿肚子粗的水柱,雪白色的水流沿着水渠直奔田里,摇头摆尾,小白龙出了东海般快乐,哗哗哗哗唱个不停。和看水的人打个招呼,拉两句家常,一汽油桶水拉走。这是一桶怜悯,一桶感恩。有时也是一桶不入耳的诅咒,旱鸭子,山眼的。山眼的是我们的代表性词眼儿,缺水,缺钱,缺心眼儿,缺世面,缺文明。
恨啊!
这哪是一桶甜蜜蜜的水呀,这简直就是一桶悲愤,愤恨苍天不普洒怜悯与慈悲;这哪是一桶清凌凌的水呀,这简直就是一桶捂着血口的疼痛,给不会哭泣的土地滴下泪珠。
他们不了解,有一种炮叫山眼的铳,特别响,震人心魄。逢过大年放,逢起灵放,逢拜天地放,非生死关头不响。而,山眼的也如此,关键时刻,生死之际,爆发出铳的品格。平原人无法理解的。
9
死掉的小河陈尸在一条山沟里。大如牛马的石头是它的骨头,中如猪狗的石头是脱骨的肉块儿,小如蛋的卵石是这里的群山和村庄扔下的泪珠子,。时间久了,被太阳晒干了。
伙伴们最喜欢指头肚大的泪珠子,滚烫烧手,放在大柿树下面置凉,包一襟包回家,抓子儿,搭老窑,当琉璃蛋儿弹,还是打鸟雀最优选的弹子儿。
我们确实缺世面,长年累月粘贴着石头,跟单纯善良在一起,没长成拐弯抹角的心眼儿。
小河死掉了,可灵魂还在,捡拾起来,放在我们的命运之中,让它浇灌干旱困苦的心,重新种植理想,让一次次破灭的希望像浪花一样浮在河面上……
队长组织了小分队挖井。用绳子拴牢腰吊在辘轳头,顺着辘轳头慢慢往井下吊人,两个壮劳力控制辘轳头,一个有经验的智者指挥全局,所有人杂全听指挥干事。下到井底的人,解开绳子,等候另一个人下井。然后,就往井下吊铁镐,钎锤,铁锨,小铲子。刨刨,铲铲,一桶一桶泥沙碎石块往井外吊上来。下午,再换俩人,挖挖,铲铲,吊上来。晚上,人们排着队把井水打干。如此坚持,挖挖泥石,排排井水,直到水深,没法再挖。水是吃不完了还有些结余,但是,再没人敢去拉汽油桶抢水了,人不能过于贪心,倘若把街坊邻居的心寒了,以后就在村庄扎不住根。
在没有机械的年代,只能用双手去做开路先锋。这让我重新认识了战天斗地自立更生这些词汇的含义。这是不屈不挠勇于开拓的精神,这是忍辱负重奋斗不息的性格,这是在不断地扫除黑暗播撒光明。
10
如今,小河早已没了踪影,所有的嬉戏和歌唱都随风在梦中飘荡。人们把它打扮成梯田,一层一层,像一幅幅绿色的画卷。待到秋天,画卷又变成五彩的了。谷子,棉花,芝麻,红薯,绿豆,玉米,都抢着涂抹它们各自喜爱的颜色。
在河的最东头,铲车和挖掘机轰鸣,正在绘制新的画卷。
地下的水利管道是画卷的大动脉,一眼三百米的深井是村庄的心脏。干旱的一页永远翻过去了。
我的侄子们,童年里永远没有关于小河的故事,也许还能听到小河的很多传说,但愿能传承那种祖辈奋斗的精神。
漫步在小河头顶的大桥上,犹如踩着战天斗地的意志,不屈不挠的精神,忍辱负重的性格,我的血液里永远都流淌着这些遗传的元素。
我更喜欢远远地注视着大桥,它和人工天河红旗渠年龄相仿,透过每一块长方形的条石,每一道凿子刻出来的线条,那么工整,细腻,淡定,坚韧,顽强,围绕着正中央一颗五角星。这颗五角星曾是红漆漆过的,是童年梦中最亮的一颗星星,仰望它,崇拜它。我们曾无数次穿过桥下的孔洞,摸泥鳅,逮鱼,踩着浅浅的溪水追蜻蜓扑蝴蝶……
小河远去了,留下它最好的朋友——石桥,陪伴我们。无数次拉水抗旱田栽,穿过石桥,生活的刀痕仍在,一切都镶嵌在记忆中,如一条条凿印,一块块条石。
石桥东边不远处,南水北调的干渠,一道清咧咧的河流,从南往北,绵绵蜒蜒。我觉得我的小河复活了,无论是白昼还是梦中,那熟悉的快乐的歌唱温暖着我的灵魂。
每当我走过石桥,感觉身后像峰一样高像山一样重。背有所依,心安神宁。
它在我的心中,早已是一座精神的峰巅。
11
流过村庄的小河啊,我永远感谢你从我的心上流过。
原鄉書院回顾,点击可直接阅读
名家专辑快捷阅读,回复作家名字即可
毕飞宇|陈忠实|池莉|曹文轩|迟子建|格非|冯骥才|韩少功|贾平凹|老舍|李佩甫|李敬泽|刘庆邦|沈从文|苏童|三毛|铁凝|莫言|汪曾祺|王朔|王小波|王安忆|徐则臣|余华|严歌苓|阎连科|史铁生|张爱玲|张承志|
博尔赫斯|村上春树|川端康成|马尔克斯|卡佛|福克纳|卡夫卡︱卡尔维诺
国外名家作品合集,回复“合集”,便可快捷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