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佩鸿:长篇小说连载《黑精灵》【二十一】




惠子与华玉龙等人赶到医院时,病房里没有洪山山,只有洪枫达和沈妈,大家心急如焚,正不知怎么办好呢,洪山山与韩珊珊推门而入,双方都被出现在眼前的情景搞的很惊讶。
洪枫达倒是很镇静,因为这一切正在他的意料之中,不用猜就知道他们去哪里了。最感到意外的当数华玉龙和惠子等人。他们惊讶的目标全是韩珊珊,想不到她会出现在这里,韩珊珊却显得特别平静,高傲而诱人的微笑装饰在那富有个性的唇边,披肩的秀发自然地垂在脑后,她很自然地扶着洪山山受伤的胳膊走进来。在屋里人感到意外的同时,洪山山也一样有些吃惊,原因是他没料到屋里会有那么多人。
此时心里最不平衡的是惠子,其次是柳媚媚。至于吴萌和华玉龙惊讶的原因各不相同。韩珊珊画报上的玉照就是吴萌拍的。吴萌初见韩珊珊时直把她视如天人,怀疑人间怎么会有如此脱俗俊逸的丽人。也许搞艺术的人都很善感,他对韩珊珊的感觉是敬慕,说不喜欢那是假的,但他拼命把这种叫做“喜欢”的感觉压制在最底层,认为人世间再美好的感情对韩珊珊来说也是一种亵渎,在吴萌的心目中,她能做为一种美好的东西独立存在。看到珊珊扶着一个男人出现在他面前,打心眼里不愿意接受。当时,他还没弄清韩珊珊搀扶的人是谁。
“吴先生好。”他唯独与吴萌打了个招呼。
“韩小姐怎么在这里?”吴萌忍不住问。
“洪先生因为帮我才受了伤,我在这里照顾他理所应当,这有什么不妥吗?”她不亢不卑地回答,聪明的珊珊从吴萌的神情看得出,他在吃一种可笑的、令莫名其妙的醋。
“原来如此,这是典型的英雄救美人嘛,可惜没让我赶上,不然的话又是一则好新闻。”吴萌明显地带着讽刺的口气说。
“这位是……”洪山山疑惑的看着吴萌问:“我好像不认识您!”
“这位是吴萌先生,摄影记者,我还没来得及介绍呢。”柳媚媚听出洪山山语气不对,为了避免发生不愉快,她连忙上前搭话。
“哦——,失敬、失敬。”洪山山故意拉着长腔说:“怪不得开口一股文酸味,原来是记者先生,谁请你来的,我这儿似乎没什么值得报道的新闻,医生说我需要安静地休息,如果您不能委屈一下贵口少开的话,请便。”他指着门不客气地说。
山山原本可以不这么做,原因是他看出了吴萌对韩珊珊有些不对劲,所以干脆利索地来了个下马威。场面一下子因此变得尴尬起来,吴萌简直有些恼羞成怒,他看了一眼柳媚媚说:“柳小姐,这就是你的朋友?”
“吴先生息怒,我的这位朋友生性狂放,对谁都这样,你不要见怪。”她转脸又冲山山说:“山山,吴先生是来看望你的,你怎么能这样对人家。”
先把人气个半死,然后再把僵局挽回,这是洪山山最善长的,气已经出了,总该给人家一个台阶吧,况且是珊珊的朋友。想到这里,他冲着吴萌咧嘴笑了笑说:“吴先生,不打不相识,言语有失之处,请见谅。”
吴萌总算有了一个下场的台阶,他闷闷不乐地站在一边不再发表议论,但他惊讶地发现,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正孕育着一场风暴,除了洪山山之外,几乎每个人都各怀心事,每一句简单的话、细微的动作都可能引起连锁反应。
“山山,你想坐着还是躺着?”韩珊珊知道他带着伤跑了大半天一定累坏了,因为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中间还忘了服药。
“先坐一会儿吧。”他说着已经靠在床头。韩珊珊卷起被褥垫在他身后说:“这样会舒服一些。”
看着他们亲密的样子,最感难受的是惠子。韩珊珊简直是她命中的克星,随时都有可能刺得她心痛欲裂,在这种情况下她无法使自己镇静,极强的忍受力随着时间的分分秒秒在一点点减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难受。来之前她就想好了要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看望洪山山,因为那次舞会上洪山山与苏姬的行为令她很绝望,她本想从此忘记洪山山,让他成为自己记忆中的泡沫,但她管得住自己的人却管不住自己的心。洪山山仍时不时地出现在她的脑中,真正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找一百个原因也不能对他弃之不想。正当她忧心忡忡、愁怨难解之时,父亲告诉她洪山山受伤住院了,于是,所有的愁怨随着这个消息顿然灰飞烟灭,只留下满心的关切与担忧,她一遍一遍地告戒自己只把洪山山当一般朋友,临进病房的门还是这样想的,怎么一见洪山山与别的女孩在一起自己就沉不住气呢?她怨恨别人的同时也怨恨自己。
“惠子,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媚媚有些阴阳怪气地说,“原来征服男人需要许多手段才行。”屋里所有的人都为这句话震惊,媚媚的矛头显然对准了珊珊。
“媚媚,你在胡说什么?”本来只顾难受的惠子也反过来说媚媚。
“难道不是吗?如果我们也像有些女人那样带着风情万种的笑、百般的想法去体贴男人,能有哪一个男人不来喜欢我们呢?”她顿了一下,拿眼梢瞟了一眼珊珊,露出傲慢而轻蔑的笑,又补充了一句:“可惜呀,我们没有这么下贱。”
媚媚的本意是想激怒珊珊。这段时间她为这位姓韩的女孩生了不少气,反过来也想报复一下,但她没想到韩珊珊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她坦然地坐在山山旁边,待柳媚媚说完之后,她淡淡的只对山山一个人说:“山山,中国有句俗语,叫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过去我一直不知道用在哪儿最合适,今天终于找到了最好的用处。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最下贱的女人是嫉妒别人幸福的女人,最可怜的女人是得不到爱的女人,如果一个女人具备了这两方面,那简直太可悲了,她将是最多余的女人。”珊珊轻轻松松的一番话,声音虽小,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惠子与媚媚没等珊珊把话说完就已经气得变了脸色。惠子惊愕地望着珊珊,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看上去文静的女孩言语竟是如此凌厉,说的话简直能把人活活气死。媚媚的话非但没有令人家生气,反而自遭其辱,心里比惠子更难受一百倍。
韩珊珊虽然有力反击了柳媚媚,可心里仍旧不痛快。她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两位小姐的身份,但她聪颖的天性已经使她明白了这场舌战的原因。说穿了无非为了感情,两位小姐见她与洪山山在一起心里不高兴,现在,她唯一搞不明白的是她们两个都爱上了洪山山,还是其中之一。看样子两个人都够气愤了,究竟谁对洪山山更痴情一点呢?她暗地里观察着惠子与媚媚。
“山山,我可真没想到你有如此魅力,这么多人倾情于你,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珊珊转向洪山山说,“你必须正式为我公开声明,韩珊珊与你清清白白,没有半点瓜葛,我不想让别人吃这不明不白的酸白菜,别阴差阳错误了你的好姻缘。”
“珊珊,你有没有搞错,怎么把矛头对准我了,我什么时候也没说与你不清白呀,我哪来的什么好姻缘,连你也取笑我了,是吗?”洪山山同韩小姐争辩,根本无视其他人的存在。
华玉龙从走进病房就没有说一句话,他在旁边观察着每一个人,特别是对韩珊珊,他几乎连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与华玉龙相似的还有洪枫达,他也在一刻不停地审视着韩珊珊,那种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迷惑,不知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这其中最清醒的要数吴萌了,他被洪山山数落一番之后静静地坐在一边,也在观察着每一个人,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看出,面前这几个人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敏锐的观察力与清醒的头脑使他成为一个真正的旁观者,看着事态的发展。可以看得出,病房里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韩珊珊那儿,这种现象让吴萌也感到费解,为什么大家都对韩珊珊如此关注呢?在他自认清醒的头脑中也蒙上了一层迷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意韩珊珊的人越多越证明她的不平凡。
“韩小姐,谢谢你几天来对山山的照顾,不过现在外边很乱,你们还是少出去为好,”洪枫达以一个长者的口气对韩珊珊说。
“照顾山山是应该的,您放心,以后我们尽量不出去,至少在山山恢复健康之前。”珊珊说话的时候看着洪枫达,双方都好像在对方的眼睛里寻找什么,但表现得都挺自然。
“看到你们回来我也就放心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们几个年轻人在一起聊吧。”洪枫达说着起身离去,包括洪山山在内的几个人都没有在意洪枫达的存在与离去,唯独韩珊珊对此表示关注,洪枫达出病房之后她送他到病房门口,目送他下楼。仿佛有什么感应似的,当洪枫达下楼之时无意回头一望,只见韩珊珊静静地站在门旁注视着他,见他回头很自然地冲他笑着挥了挥手,似乎同他告别。洪枫达也很随和地对珊珊点了点头。两个人看似平静,但平静之中又似乎蕴含着别的东西。送走了洪枫达,韩珊珊若有所思地依在门边,静思片刻后返回病床前。
“山山,你爷爷很担心你,你回来怎么连句话都不同他讲,看起来你好像惹他不高兴了。”韩珊珊说。“我爷爷从不生我的气,即便生气也只是一小会儿,刚才我是故意不说话的,万一我引个头他没完没了地说下去就惨了。”
除了他们简单的对话外,屋里其他几个人很少说话。华玉龙感到如此僵持下去气氛太紧张了,便开口打破了沉静:“山山,你怎么受的伤?”
山山看了看惠子没说是与日本人发生冲突被打伤的,只是说与几个地痞发生了纠纷。媚媚因为刚才受了气,心里一直耿耿于怀,正在寻找一切机会对付珊珊,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若不是韩珊珊出现,也许她与华玉龙,惠子与洪山山都挺好的,但珊珊的介入等于使他们失去了她们应该得到的东西。在媚媚眼里,这简直是掠夺。她盯着韩珊珊看了很长时间,像一只随时准备斗架的鸡一样,寻找着进攻的机会。
“我现在真不愿意呆在这儿,不知道这伤什么时候才能好。”洪山山言语之间透着焦虑。
“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去办,是不是?”华玉龙意味深长地说,“你那伟大的事业会得到我们大家的支持,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干。”他的意思只有洪山山能理解,韩珊珊也略知一二,其他几个人就不知所云了。
“常言说好事多磨,你现在只有把伤治好才能干你想干的事情,着急是没用的。”珊珊劝慰山山。
“听韩小姐说的这么动听应该是通晓情理之人,而且该很有修养,我想向韩小姐请教个问题?”柳媚媚终于找到一个机会。
“什么问题?请讲。”韩珊珊显得很干脆。
“‘鸠占鹊巢’是什么意思?”柳媚媚的眼中含着敌意问。
“这再简单不过了,打个比方说,日本人攻占香港就等于鸠占鹊巢。”韩珊珊并不知道还有一位日本人在场,所以很轻易地举了这个例子。对惠子来说这是个最敏感的问题,媚媚总想法避开,可现在她竟然引发了这个问题。
“我指的是人,比如说你的介入算不算鸠占鹊巢。”为了转移话题,顾不上讲究说话的方式也不管自己的话会引起什么后果。
“你是谁?有什么资格这样同我说话,我们从来就不相识,‘鸠占鹊巢’从何说起?”珊珊心里其实早已恼怒起来,但她仍装得很平静,只是语气严厉地质问柳媚媚。
“从何说起?好,你听着,我来告诉你。首先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小姐叫惠子,我叫柳媚媚,他叫华玉龙,山山就不用介绍了。在你没出现之前,我们四个是好朋友,也可以说是情侣,但你的出现把华玉龙和洪山山从我们身边引开了,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柳媚媚由于激愤说话的声音有些刺耳。韩珊珊听后惊异了好一阵儿,她认真的审视着眼前这所谓的两对情侣:“你们谁跟谁是一对?”她古怪地看着柳媚媚,眼里含着讥讽的笑。媚媚没观察那么仔细,她指了一下洪山山,又指了一下惠子,示意他们是一对,气得洪山山差点从床上跳下来:“柳媚媚,你胡乱指什么?谁跟她是一对,你有没有搞错?!”
“这么说,你跟那位叫华玉龙的先生是一对儿了?”在这种场合下华玉龙不能说什么,要是和媚媚没有那回事他或许也会像洪山山那样否定,但此刻只能忍住什么都不说。
“不错,是这样。”柳媚媚很干脆地回答。
“天哪,哈……”韩珊珊忽然仰面大笑,那声音听起来简直开心极了,所有的人都为她的笑感到意外。
“有什么好笑的。”柳媚媚意外之余问道。
“不是好笑,是可笑、荒唐、滑稽,真是太有意思了,没想到不知不觉中我闯了这么大的祸,差点酿成大错,幸亏柳小姐及时提醒,不过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我根本不认识你的那位华先生,更别说把他抢了去。至于洪山山,我刚才说过了,一切都清清白白,无非是他帮过我,现在我来帮他。柳小姐既知道‘鸠占鹊巢’的典故,想必对‘鹐鹓与鸱’的故事也不陌生。”
“什么意思?我倒还真没听说过。”柳媚媚说。
“想知道就告诉你,这个典故出自《庄子·秋水》, 鹐鹓是凤凰的一种,鸱就是通常说的鹞鹰。据说鹐鹓从南海出发,飞往北海,一路上不是梧桐不栖身,不是甘美的泉水不喝,不是洁净的食物不吃。飞行之中它遇见了一只鹞鹰,当时,这只鹰正好得到一只腐烂的老鼠,看到鹓鹐从头顶飞过,它竟以为是来与它争食,于是对鹓鹐发出恐吓的怪叫。后来人们常用这个典故去比喻那些卑劣的小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现在你该明白它的意思了吧?”珊珊谈笑之间又将媚媚等人羞辱一番。洪山山在一旁听着不是滋味:“珊珊,你这样的比喻我反对,如此一说岂不把我和玉龙比做腐烂的老鼠了。”
“那你们完全可以不去做老鼠呀,我想,我应该离开这里了,你们慢慢解决自己的问题吧。”韩珊珊说着拿起自己的手袋起身离去。
“珊珊,你到哪里去?”洪山山从床上跳下来抓住她的胳膊问。
“到我该去的地方,我没时间参与这种无聊的纠纷,你多保重吧。”说完挪开山山的手出了病房。
洪山山一脸怨怒地往床上一坐,他知道,珊珊想做的事情他是无法阻止的,所有的人都沉默了,最后还是洪山山苦笑着一语双关地说:“谢谢各位来看我。”一股厌恶在心里慢慢上升,若不是处于礼貌,他真想把除华玉龙之外的另外几个人都撵出去。
“没意思,这日子过的真无聊!”他忘了自己受伤的胳膊猛地对着床板一击,等他意识到已经晚了,不曾愈合的伤口在剧烈的震动之下又冒出一股鲜血,惠子连忙上前扶他,洪山山咬着牙挡开她伸过来的手,很冷淡地说:“不用了。”他根本不看惠子的脸,更没有发现那张清秀的脸上正有两行泪珠潸然而下,只有媚媚懂得这泪水有多苦涩、多酸楚,因为她也曾经流过这样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