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罗兰·巴特:相思

相思

——《恋人絮语——一个解构主义的文本》选章

文/罗兰·巴特

译/汪耀进、武佩荣

相思。情人的离别——不管是什么原因,也不管多长时间——都会引出一段絮语,常常将这一分离的时刻视为受遗弃的严峻关头。

1.远方的情人

许多小调、乐曲、歌谣都是咏叹情人的远离。而在维特的生活中却没有这一经典性的情境。理由很简单:情偶(夏洛蒂)并没有远离他乡;偶尔离开的是恋人自己——维特。而远离是就对方而言的,对方离开了,我留下了。对方永远不在身边,处在流离的过程中;从跟上说,对方始终漂泊不定,难以捉摸;我——热恋中的我——又注定了得守株待兔,不能动弹,被钉在原处,充满期翼,又忐忑不安——像火车站某个被人遗忘角落里的包裹。思念远离的情人是单向的,总是通过呆在原地的那一方显示出来,而不是离开的那一方;无时不在的我只有通过与总是不在的你的对峙才显出意义。由此看来,思念远方的情人从根本上就意味着恋人的位置与情人的位置无法相互取代;这就是说:我爱对方要甚于对方爱我。

2.女性的倾诉

要追溯历史的话,倾诉离愁别绪的是女人;女人在一处呆着,男人外出狩猎,四处奔波;女人专一(她得等待),男子多变(他扬帆远航,浪迹天涯)。于是,是女人酿出了思夫的情愫,并不断添枝加叶,因为她有的是时间;她边纺织边浅吟低唱,纺织小曲里透露出安详宁静(纺锤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和怅然若失(听来那么遥远,风尘仆仆的节奏,大海的汹涌,车行的辚辚声)。由此看来,一个男子若要倾诉对远方情人的思念便会显示出某种女子气;这个处于等待和痛苦中的男子奇迹般地女性化了。男子女性化的原因要不在于他所处位置的颠倒,而在于他在恋爱。(神话和空想;人类社会起源归功于——未来也将属于——有女性气的主体。)[1]

3.遗忘

忍受分离有时对我来说并不十分难。这样我就“正常”了;“大家”怎样忍受“情人”的分离,我也怎样忍受;我很早就习惯了与母亲的分离——尽管如此,从根本上来说还是件痛苦的事(别说感到惊恐了)——所以还能对付。我像个顺利断奶的孩子;在这期间,我能从其它地方摄食,而不必再依赖母亲的乳汁。

这种忍受分离的办法便是忘却。我时常有所不专,这是我赖以生存的条件;要是我不能忘却的话,那简直要我的命。恋人若无法忘却,有时会因记忆的魂萦梦牵身心交瘁,过度紧张,而最终死去(如维特便是)。

(在孩提时代,我无法忘却;在那些被冷落的日子里,母亲去远处干活了,漫漫长夜没有尽头;夜幕降临时,我会到塞夫勒—巴比隆的Ubis公共汽车站去等她;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上面总没有她的影子。)

4.叹息

我很快从这种忘却的麻木中醒过来。我匆匆地重构了一段记忆,一团乱麻。从我身心迸发出一个(经典性)字眼:叹息。“为眼前的实体而叹息”[2]阴阳人的两半各自为了对方而叹息[3],好像各自吐出的气息残缺不全,试图寻求与对方交融,一个相互拥抱的意象,两个形象在此融为一体。而令人伤感的是,在思念远方的情人时,我是个没有附丽的形象[4],干枯、泛黄、萎缩。(但不管思念对象在与不在,爱欲不都是一样吗?思念对象不总是不在身边吗?——但这不是一种苦恋;希腊文里有两个不同的字眼:Pathos,渴求望而不见的情人;Himéros,对眼前的情人更加炽烈的欲求。)

5.把玩分离

我这样不停地诉说思念之苦,实际上是个很荒唐的情境;情人不在场,所以她是谈论的对象;而在我的情愫中,她又是受话人,所以又是在场的;这个怪现象引出了一个无法成立的现在时态;我被夹在两个时态中无所适从,既有描述谈论对象的时态,又有针对受话人的时态;你已经远离(所以我才惘然若失),你又在眼前(既然我正在对你说话)。从这里我才悟出现在时这个最棘手的时态是怎么一回事,这原来是焦灼不安的一种迹象。

分离仍没有结束——我还得忍受。所以我得左右这个情境;将时间的错位转化为一种往返,从而造成节奏韵律,将语言戏剧化(分离才造成语言:小孩将线轴当成一个玩偶,抛开又拾回,摹拟母亲的离开和归来,由此形成了一个纵聚合关系[5])。对远方情人的思念成了一种积极的活动,一桩正经事(使我其它什么事都干不成);从中衍生出许多虚构情境(怀疑,怨艾,渴望,惆怅)。语言经戏剧化后,对方的死亡被推延了:据说小孩很快会从相信他母亲不在身边转而相信他母亲已不在人世。这其间只有很小的间隙。活跃情人不在的情境便是延长这个间隔,推迟这个信念的突然转变,以不至于很快相信对方已不在人世。

6.欲望和需要

受挫感以情人在眼前为具体形式(我天天看见对方。但我又不因此而满足:恋爱对象实际上就在眼前,而就我心里珍藏的形象而言,她又不在跟前)。去势则是以间歇作为具体形式(我答应暂时与对方分离一会,“没有挥泪”,我估计得出这种关系的苦楚,但我能忘却)。情人不在身边是失却的具体形式;我又有欲望又有需要。欲望被需要所挤压;这便是所有恋爱情感中无法摆脱的事实。

(“欲望无时不有,热烈而持久;但上帝立得更高,欲望高举的双手永远无法企及它所渴慕的境界。”[6]倾诉思念之苦的絮语可是作一个文本,其中有两个表意符号:一是欲望,高举双手;另一是需要,张开双臂。[7]我彷徨动摇于两者之间,一边是男性生殖器意象:高举双臂;另一边是稚童的意象:张开双臂。)

7.祈求

我在一家咖啡馆挑了个座位,独自坐着;人们过来搭讪;别人围着我,有求于我,我不禁感到有些飘飘然。但对方不在;为了使自己不知坠入俗世的麻木自得中(这是一种诱惑),我祈求对方的“真实”(只能通过感觉来感受它的存在),是我不至陷入我正在渐渐滑入的疯狂的诱惑中去。我将自己的流俗归咎于对方不在身边;我祈求对方的保护,对方的归来:让对方回来吧,把我带走,就像一个前来寻找自己孩子的母亲那样,离开这个花花世界,离开这些虚情假意,让对方替我恢复情人世界的“宗教式的亲密和引力。”(X曾告诉我,爱情使他抵御了浊世的诱惑:名流圈子,功名野心,晋升荣迁,勾心斗角,结党营私,进退 旋,名利地位,权势荣耀等;爱情使他仕途功败,却给他带来欢乐。)

8.头被按入水里

佛教公案:“师父将弟子头按入水中良久,泛沫渐少,师父遂将弟子拽起,复其元气,曰:汝求真谛如空气时,便知何谓真谛矣。”[8]

不见对方,就像我的头被按入水里一样滋味;我快要溺死了,呼吸不济了,经过这种窒息,我才重新认识我要寻求的“真谛”并练就了爱情中必不可缺的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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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引自友人E.B.书信——原注

[2]语出鲁斯布鲁克(Jan Van Ruyabroeck,1293—1381),佛兰芒神秘主义作家,著有《精神恋爱阶梯的七个层次》、《精神契合的外饰》等书。——译者注

[3]相传古代西方有“阴阳人”,四手四脚,两个生殖器,其它器官亦依比列加倍;体力、精力过人,欲图谋向神造反。宙斯绞尽脑汁想出办法,将“阴阳人”截成两半。“原来人这样截成两半后,这一半想念那一半,想再合拢在一起,常互相拥抱不肯放手,饭也不吃,事也不做, ……就是象这样,从很古时代,人与人彼此相爱的情欲就种植在人心里,它要恢复原始的整一状态,把两个人合成一个,医好从前截开的的伤疼。”(柏拉图《文艺对话集》“会饮篇”,人文版。第240页)——译者注

[4]狄德罗:“将你的芳唇贴近我的,/这样从我嘴里/我的灵魂进入了你的芳唇.”(《仿抒情曲》)——原注

[5]纵聚合关系(Paradigm),语言学概念,指可以在一个结构中占据某个相同位置的词语之间的垂直关系。巴特文中的纵聚合关系表现为:

线轴→离开与归来

母亲

情人

线轴、母亲、情人在这个句子结构中可以相互替换,三折便构了纵聚合关系。巴特认为,这一关系的形成就构成了一个语言的模式——译者注

[6]引自《鲁斯布鲁克文选》,Poussielgues ireres版,第44页。——原注

[7]这里的“欲望”与“需要”被拟人化,以便与鲁斯布鲁克的寓言手法一致。中世纪文学中的抽象观念常被具体人格化,在外文中以大写字母起首。——译者注

[8]该故事从友人S.S.处听得。——原注

(选自罗兰·巴特《恋人絮语——一个解构主义的文本》,汪耀进、武佩荣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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