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物语

□ 杨辉峰
常常想回到的地方,都是让人无比牵挂的地方。对于一个来自乡村、混迹小城的人来说,除了泪水滂沱、苦难丛生、悲戚侵蚀的故乡,别无他地。
连日的阴雨,肆虐横行,让无数生活在乡下的人们担惊受怕。一场大雨,就是一场提心吊胆的日子,或者一场对乡村人们生命安全的基本拷问、一次生存状态的真实检验。
身无安处,何来心安?
曾几何时,故乡就是一幅田园生活图景:牧童横笛、小桥流水、炊烟袅袅、麦田青青、花开四野。曾几何时,以为文学就是灵魂的故乡,那里养殖着秘密的生命基因和茂密的灵感森林。随着文学的边缘化,小众化,作家已经不再是精英分子的代表,也失去了神秘的面纱。当下,文学不能当饭吃,生存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第一要义。对于自己而言,故乡不过是我常常用来揭开生命伤疤的地方。物欲横流,贫富分层,对于一个弱者来说,在一定阶段,文学只能是装饰心灵的窗子。文学的故乡,不是我的所有。
农具、农事、农田……足以勾勒出以家为原点的故乡轮廓。粪土深处,是成熟的希望,也是命运的悲歌。雨水,始终保持一种盛大的典礼,欢迎万物生长。谁把祖辈的农活手艺在黄土高原上反复温习?天空很低,这个秋天,无比让人疼痛。故乡很近,泥土一样触动心弦。苍凉的雨季,故乡是一种永远无法割舍的行李。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人只要活在这个世上,每天就有这样那样的忧患。这个秋天,是个疼痛而忧患的秋天。七邻八舍的村民房倒屋塌,幸亏没有伤及身家性命,已经是烧了八辈子高香。许多年久失修的房子经不住连日的大雨漫灌,轰然一声倒塌后成为一堆泥巴和砖瓦。偶尔回家,雨后,总无意之中听到墙倒屋塌的声响,动静很大,村人聚看,说东说西,一片喧嚣。人与人多了几层隔膜与伪善,少了几分温情与淳朴。现代文明不断加速着农业的发展,也不断抛弃着故乡最初和最好的模样。非物质文化日渐式微,小时候喜欢的露天电影、唱大戏、皮影戏、印花、织布、木工家具……在传统文化沉沦中不断撤退历史的舞台中心。
说实在些,现在的乡村已经没有多少值得我们留恋的东西,除了年迈的父母等亲人之外,物欲主义的时代,人们都忙于生计,一直蛰在农村,也是一种固步自封和坐吃山空。当人们纷纷逃离故乡的时候,却忘记了来时的路。岂不悲哉?
故乡在沦陷,心灵的记忆被屡次刷新。幸福不是程式化的复制,硬化的神经不是生命的本来状态,何求生于天地间的一份逍遥,何谈一份真真正正的心之所向,灵魂的大自在?
荒芜的田野填上麦子,才是自然的一份馈赠。人类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往往无法改变一片土地的命运。然而,只要心存美好,我们都要与之一搏。有所企盼,就是幸福。
远方的远方,依旧是旷远无垠的生活,春天和阳光一样成为内心追求的奢侈品。安屋几间,所求安暖。一生一世,谁恨太平。温暖太短,幸福太少。谁又能读透每一个村庄不朽的经典或者痛苦,只有岁月如无休的老歌一样,久久回旋于儿时的乐土。如今,何处又有自己真正的乐土呢?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若是勤拂拭,何处惹尘埃?
吾心安处是吾乡。青山莽莽作玉璧,流水迢迢离人泪。哪里黄土不埋人,哪里云彩不下雨,生活走向何方,故乡就在何方。你在这世上路过,你在渡口路过,你在故乡的身边路过,繁华落尽,一切不过都是匆匆过客。故乡,是我们无论如何努力,也永远无法真正回得去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