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史上“两极并美”者几何？——张旭、祝允明、齐白石兼论

楷书、狂草，是中国书法之“两极”，均在唐朝登峰造极。

楷书“端严恭谨、一丝不苟”，狂草“以头濡墨，落纸云烟”，此“两极”风格、技法反差之大，令人难以联系在一起。更进一步，如果二者出自一人之手，且“俱达巅峰、两极并美”，中国书法史上有几个？

张旭之后，祝允明继之。此二人而已！

张旭的“人设”是“张颠”，有杜甫诗为证：“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其传世名作《古诗四帖》撼人心魄，乃草书的巅峰之作。此帖太有名，不需赘言。

然而，张旭还有一件《郎官石柱记》，据说是最为可靠的张旭传世书迹。

张旭《郎官石柱记》“备尽楷法，隐约深严，筋脉结密，毫发不失”，黄庭坚甚至说“唐人正书，无能出其右者。”张癫之楷法居然如此端严！不禁令人怀疑：这是张旭写的吗？

不一而足，张旭还有一件《严仁墓志》，天宝元年（742）刻，1992年河南洛阳出土。

张旭《严仁墓志》虽有界格，通篇却有痛快淋漓的行笔气势。洪厚甜评价此志不是“美”，而是“高”。“美”一览无余，“高”不易看透。一看感觉平常，再看觉得厉害，最后才觉高山仰止。此为“高”！这就是“过后方知”、“后知后觉”的审美体验。

张旭之后，宋元无后继者，直到明代的祝允明。

祝允明的“人设”是“吴中四才子”。由于与“点秋香”的唐伯虎为伍，影视中也少不了他老兄诸般风流潇洒事。祝允明也以狂草著称，其代表作有《岳阳楼记》、《曹植诗》等。

祝允明《岳阳楼记》既有“颠张醉素”之势，又学黄庭坚甚深，下笔果敢苍劲、运笔豪放狂纵、行笔沉着痛快，就线条块面效果而言，在怀素之上，当得起一个“狂”字。

同时，祝允明写得一手古雅的小楷，其代表作如《东坡记游卷》。

祝允明《东坡记游卷》上溯魏晋，意出钟繇，字结体偏宽、重心偏低，用笔清健沉雄，具古淡质朴的魏晋之风，被称为明朝小楷的“金字塔尖”。

除张旭、祝允明之外，整个中国书法史似乎再也找不到第三人，按“俱达巅峰、两极并美”的标准，连王羲之、颜真卿都不能入选。

如果扩大到中国绘画领域，有一个齐白石，既写工笔昆虫、又擅泼墨大写意，或可入“两极并美”之列。

先看齐白石的大写意《墨荷图》。

齐白石的墨荷图纵横恣肆，笔法简练大气，笔势干净利落，红与黑的鲜明反差营造出了齐氏独有的色块感。

再看齐白石的工笔《贝叶草虫》。

工笔贝叶草虫是齐白石白独创的绘画题材。此件《贝叶草虫》用笔沉稳工谨，蚱蜢树下低鸣，蝉高踞树枝，蜻蜓款款飞来，皆以极工之笔写成，其中的蝉翼几欲乱真。

综上，在中国书法史上，多体兼擅者代不乏人，“两极并美”者凤毛麟角，这需要书者超越自我，既兼有“冰火两重天”的审美意识，又要有“放而能收”、“狂而能敛”的高妙技法。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我臆测孔子在艺术审美上推崇“两极并美”，然内心趋狂。

（半艺斋论书，庚子仲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