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诗选刊||“杭州十二月诗群”作品选辑
“杭州十二月诗群”作品选辑
立马回头
◎孙昌建
立马回头，听还是不听你的
沒有一匹马能回到长安
每一颗春笋，都在竹园里
跑一年一度的马拉松
作为一个词语，你早已
跳出站牌，听溪水潺潺
一个僧人向我迎面走来
既到悬崖，勒也勒不住
就假装弯下腰去系鞋带
回头一看伊已站上北高峰
当年娘子军有整整一个连
“向前进向前进……”
三月勒不住野花的
寡妇门前风一吹，飞鸟
把天空撕成绘本的纸片
立马回头，还是原地踏步
没有一匹马能回到青铜时代
我要去哪里，晨钟暮鼓
作为春游者，我早已迷路
且买好了月票和年卡
咫尺西天，距三生石不远
想喝一碗茶，碗却找不到了
入戏容易出戏难，摇号之后
所有的映山红都变了颜色
磨铁棒的奶奶改做了导游
“奶奶，您听我说!”
我在一杯拿铁中吃出了
一根针，用它去挑马兰头
翻墙进院，人约黄昏后
立马回头，回还是不回
一个回车键，回到1966
(注：“立马回头”为杭州公交121、180、324路的一站名)
没有修饰的午后
◎李郁葱
过度的光之弓？岁月曲起
在疲惫的劳顿后，没有展开
像云的困倦，一个小感慨
如何望远，此刻，
午餐时的糖分还在威胁着中年
凸起的肚子不合时宜
那么开始薄，有些钝和轻
麻雀轻盈的鸣叫渐渐模糊
他并不期待返老还童，只是小眯了会
修饰的庭院，割草机的轰鸣
如果有过早到来的夏日的狂热，是什么
让虚幻长久陷入于耳鸣？
当整齐的草坪接纳情侣的私语
欲望热胀冷缩：那个奔跑的孩子
为飘走的气球大声哭泣
但我松开了什么？在一个
平常的午后，摸到早上忘刮的胡子
是期待能够写下的另外一行？
去见国师的路上
◎蒋立波
去见国师的路上，车辆很拥堵，挖掘机
在诗和现实的互相抵制中持续轰鸣。
幸亏一路上，有微信群里的红包相伴，
但我偏偏错失了尾气分发的未来。
一只狗突然从马路边蹿出，
然后又神奇地从车轮下飞速穿过。
莫非它也有一个理想国需要奔赴？
正如我们被教诲：需要接受沥青的意志，煤灰的惩戒；
需要接受那皮毛下焦糊的德性，雾霾允诺的明天，
以及沿途被忽略的幼树、卡车运送的钉子。
似乎我们来到了一个希腊的海滩，和骑鲸的
智术师一起，用自制的盐粒建造祭坛。
而麦克风关闭之后，迟到的理工男分明还有
一个尖锐提问——代替那些被过滤的早高峰的分贝。
我分明看到烟缕间幻化的国父，他胯下皱缩的
阴茎悬垂，投影于广场上横陈的尸体。
窗帘后面
◎苏波
哦，窗帘
这古老教义的发明者
赋予织物以神性与罪恶
垂挂，看见与被看见
这小小的秘密的果子，被匆匆擦拭
那欲望未说出的部分，由窗帘道出
最初的裁剪者被排除在外
垂挂者撤走了唯一的梯子
熟悉的陌生人，在自制的帷幕中
发明唾液食物呓语，和疯长的衰老
垂直的纤维，无法包裹婴儿的天真
而灯光假设的神秘，果实的腐烂，舌头陷入牙齿
他人的窥视，是隐匿在窗帘后面的唯一理由
去掉窗子和居室，窗帘已不复是一块织物
夜的眼帘，灯疲惫的旗语，那窗帘
那黄昏至长夜唯一的诉说者，背叛者
春天畅想曲
◎周小波
一
想法有硬度的时候，愤怒会猖狂
只能藏匿柔软的行踪
猫的理想高度充满了季节的电
不掩饰的呼唤声穿透了伦理
让道貌岸然皱起
不妨看看窗外，窗外的夜在自黑
心里不宽畅便留不住快乐
异乡人的孤独更黑，更遥远
那些用旧了的爱情
再也潦草不上春天的枝芽
二
残冬的惆怅仍然漫过了懒散的春
在城市的夹缝里
街灯亮起，闪亮的金币延伸至道路的尽头
灯光装饰了城市肮脏的死角
像一个个圈套，已然让人们熟视无睹
信笺般妖娆的马路
车是移动的诗句，沉浮不定
影子埋藏了夜的灵魂
藏匿着丑陋
那些不修边幅的事总是被“伪”字强奸
抵达最卑鄙的盲区
人们激情四射地为虎作伥
三
一只猫的影子在楼顶放大
如史前怪兽般狰狞
一对情侣躲藏在空调的暗处
黑的糖纸包裹着甜蜜
在楼顶唱越剧的离婚女人
这个单体的漫游者，越来越像女鬼了
从斯里兰卡带来的红茶，让
睡意掛在了钉子上
午夜，猫没有走的意思
情侣去七楼开房去了
而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少移动的车
只剩补丁般的标点了
推着年装满天空，看麻雀飞来飞去
◎许春波
时隔不久，有点鞭炮声
阳光很清晰，心情松下
我推着年，装满天空，看麻雀飞来飞去
啄食禅意
载重卡车也拉着年，轰隆而过
熟悉的城市，隐着巨大的形
的确，佛从未说起
多数的时候，是一个虚影
渗透在四周
走着跑着
也有可能装在车筐里，推走
一瞬就没了，可随之就被编织
这一天成为节日，可以安顿下来
一次次复制
滴答作响
四野无人，除了半明的年龄
不久，看到很多次的仪式
继续出现，没有一丝耽搁
和某一刻，拱手作别
计划，陪着年，一路向上
薄雾颠簸，搅拌着苍蓝的天空
总之，这样的形态有些整齐
实时留意所有的钟声，以便
及时反悔
鸟
◎李利忠
雾霾散去
我对着天空学了声黄鹂
天空报我以开阔的蓝
我又学了声布谷
天空报我以更高远的蓝
我停下来。我暂时还不会别的
更多的鸟的啼鸣
瓷碗里的山水
◎许志华
我已行至人生旅程的中途
——但丁
我已行至人生旅程的中途。在山中
古榧林的入口，一位身着青衣的女琴师在溪坎上
起出一片瓷，用弹拨高山流水的手指
从污泥中赎回了她素净与庄重的容颜，她赠与我——
一个青瓷碗底，上面有一朵蓝花留下的胎记
我依循幽微的线索逆着时光的流水上行
经过黄泥土墙房子时，把屋后两只肥大的白鸭
错看成一对小巧的鸳鸯，把石上斑驳的青苔错看成
斑斓猛兽抖动的毛皮，把郁郁葱葱的古榧树
看成活着的圣贤，口袋里的瓷碗底激灵灵跳动了一下
将灵异的瓷摸出置于布满沟壑的手掌上
从青瓷碗底不规则的断面切口中飞出
无数条令人眼花缭乱的云白水袖
无数伸展着的烟根弯弯绕绕探入地下，与树根之根联结
探入火山石的缝隙，汲取火山岩内部残留的火焰
无数透明的烟根在山林中游走蔓延，从古墓的石棺中
救援环佩叮当的亡灵， 从寂静的念白中
采集一滴香妃竹的眼泪，无数的烟根连结着
所有刚刚降生的词语的脐带
在我掌上，在我今世残存的青瓷碗底上
用诗与歌重塑一只天青色大瓷碗的器形
伏羲、女娲、夸父、精卫、观音、妈祖、慧能
列子御风而行， 庄周、蝴蝶、鲲鹏
屈原、九歌 大司命，那通灵的巫在瓷碗底的圆坛上
呼唤风雨雷电，天地间的精气在碗腹的丹田之内凝聚
新鲜的，富有弹力的瓷的肌肉一寸一寸
从我的脚骨我的腿骨我的髋骨我的胸椎肋骨
我的幸福我的疼痛我的虚无一直向上，向上
攀上了那圆的虚的无中生有的顶峰
万古的空在西白的底部发出一团团白色烟岚的邀请
青瓷的碗底因盛了九洲的这山那水而阔大起来
清、秀、灵、平、拙、奇、曲、幽、高、大、雄、险……
翠微、锦绣、瑰丽、陡峭、深澈、苍茫……
上善若水，山高水长，孤舟蓑笠翁……
荡胸生层云，绝眦入归鸟……
从现代逼仄的空间向自然的家园返身而行
从飞旋的车轮回到内心安静的瓷
从温润的瓷回到简净的瓷怀抱着的灵秀山水
把余下的生命交付于山一程，水一程
在瓷月的圆缺中疏野的性情与心里养过的山水同声相应
当你死了，死亡也是一种对山水精神的滋养
热爱山水的人将在你栖居和歌咏过的地方
为化为小土的你
供奉一份万古的山水
狂醉帖
◎孔庆根
醉后，狂吐
倒出昨日的夕阳和云彩
刮过的风，蝉的鸣叫
玻璃杯清脆的触碰，扑面而来的热情
倒出烧心的高粱
身体里游荡的不安定分子
积压的苦
腐烂在泥土里说不出的那些话
那些不能爱的人，那些不敢恨的人
那些远离我控制我的灵魂
倒出我的少年，青年和中年
像倒出一堆东倒西歪的叶片
我只有一口空瘪的袋子
一点可怜的希望
倒出持有的骨头和鲜血
像泥菩萨消融在水里
清兮，浊兮
游过一条鱼
千岛湖
◎汪建军
变成岛屿的山
不再凌乱，水中升起的秩序
需要俯瞰:被我们忽略的角度
更多不明之物的存在
比诗更精确，在时空中
排列一圈一圈清澈的涟漪
水面以下，有我们看不见的
山的沉默与历史，石头与天空
依然在试着互相接近:树
是山的手，倒影是天空的手
万物在波光闪耀的眼睛里
终将接受一只鸟的短暂的访问
宝剑和梅花
◎余峰
坐钢索缆车，固然可以一览山峦
甚至水面上的一千多个岛屿。
若是徒步上山，沿途只能望见人的背影
又或者听松针尖利地低语。
未曾出鞘的宝剑，固然可以当艺术品
甚至拔剑相问也只是游戏而已。
想起身边的人，曾经见过的忧伤的湖水
西山已经开满梅花了。
捣碎自己
◎涂国文
我要捣碎自己
用捣碎后的我，建造一座私家园林
与巍峨的皇宫
遥相对峙
皇宫毁而复兴，兴而复毁
而我僻居于江南千年不朽的节气中
用一道木质门槛
将纷扰的尘俗和朝廷的鹰犬
绊倒在湿滑的门外
我用脉管布下河道将头发披垂成柳
让十指摇曳成一片瘦竹
我悬左眼于西，为日
我悬右眼于东，为月
在隐逸的天空
制造日月双耀的奇观
我把胃囊剖成两方梅雨的池塘
用碎骨垒出几座假山
将鼻腔作为喷水的龙头
再将肝叶移栽入池塘
让它在炙热的夏风中
长出满池的清荷
我将肺叶做成雕花的窗棂
将舌头竖成秋天的屏风
我在心脏上搭建起一座小小的绣楼
供奉我的小爱人
然后，我将双耳的大门紧闭
躺在肋骨做成的卧榻上
捧读禁书
困了就舔一舔悬挂于卧榻上的孤胆
当然，我会记得在大雪纷飞的旷野
将身板弯成一座石拱桥
留给那些踏雪来访的故友们……
（本期组稿：涂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