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也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01|
踩着夜色回家的时候,和老同学在电话里闲闲聊了几句。
之所以起了聊天的兴致,全因为读了她新近分享的文章,写着美好又罪恶的巴黎,还有与之息息相关的,那些大文豪们——海明威、菲茨杰拉德等。
她不见得读通读透了这两个在美国文学史上熠熠闪光的男作家的书,亦不见得亲身到过巴黎,欣赏过塞纳河畔的月色撩人。
但是她在谈论。
我不见得将她文章里的字字句句吃透,但是我在为之感慨。
就像雷蒙德·卡佛那充满深意的书名——当我们谈论爱情,我们在谈论什么。
许多时候我们自以为知道自己在津津乐道什么,许多时候我们沉醉在自己为自己捏造的幻觉里无法自拔。
我们惯于对一切指手画脚,这真是要命的缺点,却时而透露出生而为人的不羁与可爱。
有限的,企图对于无限的揣摩与质疑,这本身就是一件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事情——集傻气与勇猛于一身。
正如我因为她最近文风的悄然转变,忽然感到,我们都被时光的车轮,轰轰烈烈碾过的萧瑟与苍凉,就是一种傻气与勇猛。
在时光面前,谁能不是傻气与勇猛的呢?
这条浩浩荡荡,时而汹涌,时而平顺的长河,谁能不一头扎进,谁又能畅游其中,不觉得憋闷窒息?
几年前,我们坐在一起聊《红楼梦》、聊迟子建、聊沈从文,或许还有贾平凹;
那时候她的文字里,充盈着青草香,干净洗练,令人思及乡村丰盛饱满的茅草垛,以及袅袅馥郁的炊烟;
那时候的她,是一个会坐在山顶,远眺贫瘠却也丰饶的故园情思绵长的文艺女青年(虽然如今或许依然是,只是笔下的风情,已经悄然变迁);
那时候的她,会坐两个小时的动车只为了见上心爱的女作家一面,仿佛就此死生无憾。
其实到头来,见与不见,也无关紧要。
很少有名人经得起「眼见为实」的考验,而不会觉得失望与惘然。
套用钱钟书的话,很少有「母鸡」会让「鸡蛋」味美依旧。
后来我也在一次活动中见到了她尤为钦慕的那位东北女作家,她的姿态端庄、她的嗓音清亮、她的语气铿锵,但始终因为现实的簇拥而让人觉得多了几分没有那么「空灵」的混浊。

读者与作者之间,最美的纠葛,永远只能,也只应该在作品中滋生繁衍,脱离开作品,一切都是捕风、都是虚妄。
但是那种热情是珍贵的、是玲珑的、是剔透的,因为总有一天我们能够获得自己曾经渴望的大多数,却失去了最开始那一点如星芒闪烁的狂热初衷。
我们学会怎样亲吻与拥抱得娴熟,却不再有朝某个人靠近的心动。
我始终记得,那一天,走出教室,她迎面走来,与我分享此行的惊喜与感动,眼中光芒闪烁,如今那种澎湃的明朗,不知是否还保留着。
是要有很强的心念与很纯粹的感情,一个人在说起另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够容许眼里荡漾那样皎洁晶莹的星光。
如今,很少见她提到迟子建,亦很少看到她的笔下,流淌着山河的寥廓与温柔。
时间如何让我们悄然转变,变得不复从前。
因为各自人生境遇的转变、生活阅历的积累、性情气质的沉淀,物是人非在所难免。
当然这并非一件全然值得悲哀的事情,因为人生如果在某一处就定格局限,还要这冗长繁复的生涯何用?
只是我们依然难逃人性的宿命,又或者说光阴的审判——一边披星戴月往前,一边蓦然回首惦念。
我们终究做不了一条斑斓华美的蛇,因为对自己的残蜕犹有牵绊。
02|
我将心里的想法说给她听,她也欷歔不已,表达深有感触。
其实观人观己,我这样多此一举,对他人的人世变迁「评头品足」 ,又何尝不是在顾影自怜?
那时候坐在她面前的人,读的是那样一些书,谈的是那样一些话题,胸中藏着的,是另外一些心事,笔下流露出来的,也是另外一种情思。
我可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披着这样一张皮」,嬉笑怒骂行走人世间?
现在如果翻看自己从前写下的文字,常会感到恻隐——曾经的自己,原来这样的柔软敏感。
是那种恨不能捕捉住刀刃上那一缕寒光的孤勇与敏感。
人间的斗转星移、草木风月,没有什么是不能触发情感波澜的。
别人的一个眼神动作,一句话一个手势,或许便能充当蝴蝶,掀起心中太平洋上的飓风。
沉醉在其中的时候,云深不知处。
以至于现在的朋友读到我从前的文字,戏谑地称颇有几分「琼瑶体」的风姿。
那种绵密、那种细软、那种铺排、那种辛酸。
而我不过只好一笑置之,她在某种程度上毕竟称得上「大家」,朋友这样揶揄我,已经是高看,我又何必多说多错地「凡尔赛」?
然而,等有一天时过境迁,才觉得那或许可称作一种难得的境界。
现如今,一颗心倒渐渐地麻木淡漠了。
当然也不是没有麻木淡漠的好处,毕竟林黛玉式的多愁善感,太过劳心劳力,实在不利于养生。
而且,单单是成为此时此地,这样一个不太完美的自己,我们也已经走过无穷的长路,也遭受过诸多的不易了。
朋友说,看你在北京的生活,挺叫人羡慕的。
瞬间我也明白了为何一日朋友来京,半信半疑地问我,何时搬到国贸。
身处其中的人食髓知味,外人眼里,不过是水中望月热闹一场罢了。
想起亦舒《圆舞》里那句话,我所有的,他们都可以看得到,我所没有的,他们不知道。
一句话,许多冷暖自知的苦乐悲欢。
当时我只答她,哪里哪里,不过是皮相罢了。
她从容应对,能修得这样的皮相,也着实不容易啊。
一句话,瞬间叫人心折。
像某一次《星空演讲》上蔡康永说的话——
如果你成为一个从前的自己不太喜欢的大人,那就对自己说一句,没关系,辛苦了。
管不管用是次要的,至少在那一刻,我感到温暖,瞬间原谅所有。

03|
《王冠》第四季里有一幕,让我心折不已。
那是以为嫁给查尔斯王子自己前途能够一片繁花似锦的戴安娜,喜笑颜开地告别室友们。
她走下楼梯,室友们在头顶恭喜祝祷、告别欢送她。
那个镜头,美好而又残忍。
谁又能想到此去经年,究竟是青云直上,还是险象环生呢?
幸亏我们不知道。
婚姻不止是光彩夺目的宝石,还有绵延不尽的呜咽。

后来她的故事,珠泪涟涟,咱们不说也罢。
何止戴安娜,我们的人生,谁又不是当局者迷,心怀期冀,却终于只能够走一步看一步,毫无退路可言呢?
如今的自己,究竟是进化,抑或退化,也实在是一言难尽。
唯有时间才是最后的法官,才能做出最终的裁决与审判。
而我们,除却臣服于光阴的造就,或者说摧残,也实在是黔驴技穷,束手无策。
是唐诺在给朱天心作品《漫游者》写的序里说的——
「时间有着让人无法干涉的大能,时间会重新生出东西,时间会一块一块空白填补、占领,青草离离。」
这「青草离离」 数字,简直有「四弦一声如裂帛」的春风化雨与冰冷无情。
我们失却的,是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灵气,我们拥有的,是所谓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世故与清醒。
我们终将失去,一如我们终于得到。
岁月的河流将我们吞没,终究还是会裸露出一些什么。
希望那最后裸露出来的部分,不至于丑陋狰狞、让人厌恶,或者心疼,尤其是让你自己。
亦舒说,求仁得仁,是谓幸福。
但愿你我终于能够心平气和地道一声求仁得仁吧。
如果不能,也希望杜拉斯《街心花园》里那句话能够抚慰你千疮百孔的身心——
「总有那么一天,您会对时间、对自己给予宽容。」
最后以艾略特《荒原》里一段话作为「告别」——
异邦人或犹太人/啊/当你转动轮子迎风遥望的时候/请细思弗莱巴斯/他一度也曾和你一样高大而英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