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物·2020年12月师友赠书录(一)韦力撰

《桃花树下的鲁迅》黄坚著

九州出版社2020年9月第1版第1次印刷

此书为编辑曲梵先生所赠。他告诉我说,黄坚先生的这部书视角独特,我读后定会喜欢。

本书由鲁迅博物馆副馆长陈漱渝先生作序。陈先生乃是研究鲁迅专家,当然看过很多研究鲁迅的文章,长期致力于一点,想来也会审美疲劳,但是他说,这本《桃花树下的鲁迅》却是一口气读完的,并且有欲罢不能之感。陈先生称,他此前从不知道有位名叫黄坚的鲁迅研究者,后来托人打听,才知道黄坚是一位研究古代历史文化的学者,写些关于鲁迅的文章,完全是他的业余兴趣。但正是这样的研究,才有可读性,陈漱渝说:

近百年来,鲁迅研究的确形成了一个可以称之为“鲁迅学”的综合体系,带有明显的跨学科性质。但当下的鲁迅研究者大多攻读中国现代文学专业出身,不可能不存在知识上的缺陷,这包括笔者在内。专家多,通才少,这也是学界的普遍状况。因此治其他学问的人介入鲁迅研究,就容易在学科的交叉地带迸发出学术的火花。

陈漱渝也指出此书的不足,然他认为这些不足有可能正是该书的价值所在:

书中的有些文章考证内容似乎过于琐细。实际上是以小悟大,见微知著。记得“文化大革命”之前西北大学单演义教授编过一本《鲁迅讲学在西安》,当时被讥为“烦琐考证”。现已易名为《鲁迅在西安》多次再版,成为鲁迅研究的基本史料之至。可见真正有价值的出版物不仅不会被时光的流水淹没,而且还会日益凸显出它的长远价值。

黄坚的自序中谈到了他研究鲁迅的原因,约十年前他在写别的文章,一时有了厌倦感 ,某天在沙发上偶然瞥见了书架上的《鲁迅书信集》,而后他每天翻阅一点,看着看着就有了兴趣,于是放下手头的事情,转而写跟鲁迅有写的东西,陆陆续续写了八九年,于是有了此书之成。

黄坚谈到,他早年对鲁迅的理解乃是通过中学语文课本,这让我猜想,他大概与我是同龄人。记得当时每一学期的课本中都会有几篇鲁迅的文章,其实那时并不能真实读懂这些文章,然对其内容记忆深刻,四十年过去后,才对鲁迅字句中的微言大义有了恍然之悟。但是,黄坚研究鲁迅的着眼点是怎样的呢?他的自序中有如下自道:

大多数人对于鲁迅,可能更在意他说的那些话(也有人更在意鲁迅身上的种种人生小故事),我的兴趣好像更多地集中在他为何会说这些话,为何写这些文字,以及他是怎么写出来的,包括鲁迅怎么就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副“鲁迅样”,这就多少有点“鲁迅发生学”的意思。

另外,黄坚列出了他写鲁迅的两点在意之处:“一是我希望自己能像著名的天文学家开普勒那样,用一种最简明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观察和发现。”为什么要提到开普勒呢?黄坚说,开普勒面对浩瀚无边的宇宙,发现了行星运行的三大规律,鲁迅虽然不能与宇宙相并提,但他的思想同样让人感到浩瀚深邃,所以他要用近似数学和物理学的方法来解读鲁迅。而他的第二个想法,就是给自己定下一条戒律:不评判鲁迅。

但是,我翻阅他的这本书后,却感到黄坚并非不评判鲁迅,他只是把自己的观点隐藏在了文字之后。比如书中《鲁迅自己的两面之词》一文,黄坚首先引用了鲁迅《致钱玄同》的一段话:

中国国粹、虽然等于放屁,而一群坏种要刊丛编,却也毫不足怪。……敝人当袁朝时、曾戴了冕帽出无名氏语录、献爵于至圣先师的老太爷之前,阅历已多,无论如何复古,如何国粹,都已不怕。但该坏种等之创刊屁志,系专对《新青年》而发,则略以为异,初不料《新青年》之于他们,竟如此其难过也。然既将刊之,则听其刊之,且看其刊之,看其如何国粹,如何粹法,如何发昏,如何放屁,如何做梦,如何探龙,亦一大快事也。国粹丛编万岁!老小昏虫万岁!

也许是写信之故,鲁迅不顾文雅,对于中国国粹连续用了几个“放屁”,可见他对当时有些人提倡的国粹是何等之反感。接下来黄坚又引用了鲁迅的《致曹聚仁》:

《蹇安五记》见赠,谢谢。但纸用仿中国纸,为精印本之一小缺点。我亦非中庸老,时而为极端国粹派,以为印古色古香书,必须用古式纸,以机器制造者斥之,犹之泡中国绿茶之不可用咖啡杯也。

黄坚点出前一封信写于1918年7月5日,后一封信写于1935年1月17日,时间间隔17年。在前一封信中,鲁迅把国粹骂个狗血喷头,在后一封信中又自称是 “极端国粹派”,黄坚怎么理解这之间的矛盾呢?他在书中说:

17年前的鲁迅,是个“国粹'放屁’”派,17年后成了“极端国粹派”。终其一生,鲁迅对于国粹的态度,几乎没什么变化,就是说,一开始(至少可以从1918年算起)鲁迅就是集“国粹'放屁’”和“极端国粹”于一身的,晚年也依然如故。

这难道不是评判吗?接着黄坚点出,鲁迅给钱玄同信中说的“一群坏种要刊丛编”,指的是刘师培等人计划复刊《国粹学报》和《国粹汇编》,但是黄坚注意到,在其他的论述中,鲁迅几次提到了刘师培的名字,比如这句:“上面三种书(其中之一是刘师培的《中国中古文学史》)对于我们的研究有很大的帮助。能使我们看出这时代的文学的确有点异彩。”

除此之外,黄坚还点到了鲁迅在《三闲集·革命咖啡馆》中的所提:“因为:一,我是不喝咖啡的,我总觉得这是洋大人所喝的东西(但这也许是我的'时代错误’),不喜欢,还是绿茶好。”这里鲁迅说的很明确,他从不喝咖啡。但是黄坚注意到,1933年10月7日,鲁迅在《致增田涉》中说:“在上海,五步一咖啡馆,十步一照相馆,真是讨厌的地方。”那么,鲁迅到底喝不喝咖啡呢?黄坚把鲁迅日记翻了一遍,找到了八条鲁迅在北京期间喝咖啡的记录。

余外,鲁迅在上海时,也常去咖啡馆。当然有人说,他在上海喝咖啡可能是从事具有危险性的政治活动。即便如此,还是有人说,鲁迅在上海期间进咖啡馆从不喝咖啡,只喝绿茶。黄坚认为,这有可能就是受了上述鲁迅在《革命咖啡馆》一文中声明的误导。接下来,黄坚还是忍不住地说了一句:“对鲁迅的自我陈述有点过于'轻信’了。”接下来他转引了魏猛克在《回忆鲁迅二三事》中的一段话,这段话讲到鲁迅在内山书店不远处的一家希腊人开的小酒店内:“鲁迅常坐在这样的桌边与友人边喝咖啡边谈工作。”

黄坚用他的这种方式还发现了不少的问题,比如鲁迅跟吴朗西说:“我从来不买发财票”。此指买彩票之事。但是鲁迅日记中有“竞马彩票”的记录,如何解读他的所为呢?黄坚注意到,那段时间鲁迅买下了西三条胡同的新屋,为了买此房,鲁迅四处借贷,黄坚还注意到鲁迅日记中记载的借款数额不小,于是他说:“假如说这时候鲁迅动了买彩票的念头,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

总之,我读到黄坚的这部书,眼前闪现出的画面,是西方律师在法庭上向当事人提问的场景,律师只提出想问的问题,但是并不评判问题,问完之后跟法官说,我的问话完毕了,接下来就是陪审团听到询问后的判定了。这种写书方式,用史料说话,我不觉得琐碎,反而感受到了黄坚先生心细如发之处,于不疑处生疑,是最好的治学态度。

《冯至译文全集》,冯至译

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10月第1版第一次印刷

该书一套四册,32开精装,外有函套,乃是上海人民出版社北京世纪文景出版公司的编辑杨朗先生所赠,他在来信中告诉我:“这套书是冯先生译文首次以全集形式出版,其中包含数种目前市面上已绝版的译作,《审美教育书简》《维廉·麦斯特的学习时代》等重磅译作均已绝版多年,《哀弗立昂》(《浮士德》选段)、《智利的地震》等作品系首次从民国期刊收录。”

就熟悉度而言,我以往仅知道《浮士德》,因为是专业课课本《外国文学》中的重点介绍对象之一。课本中仅是《浮士德》简介,并无原文,但也由此了解到这部超长之剧表达了怎样的完整思想。其实当时有很多问题没有读懂,比如那个瓶中小人蹦来蹦去后来摔死了,它意味着什么呢?可惜本书的节选中没有谈到这一段,否则的话我可以重温一下。浮士德跟魔鬼的交易令我印象深刻,把灵魂卖给魔鬼,终难逃一劫,但是,人能实现远大理想,而与魔鬼有约,究竟对不对呢?

本套全集中的《守望者之歌》收有多人诗集,我唯一能背诵的竟然是海涅的《西利西亚的纺织工人》,这是我小学课本里要求背诵的篇章,我还记得同学们一字一顿齐声背诵时的场景,比如那“一重诅咒给国人们的国王,我们的苦难不能感动他的心肠~”,由此而让我知道了织机可以织进去三重诅咒,那时,我也不知道译者就是冯至。

本册内收有冯至所译多人的诗歌,比如有歌德的《格言诗》,其中有如下一首:

谁若游戏人生,

他就一事无成;

谁不能主宰自己,

永远是一个奴隶。

主宰自己何其难哉,如歌里所唱,何不游戏人生?管他风风火火多少年。而真正做到游戏人生其实也很难,平庸如我者,只能摇摆在主宰与游戏之间,其中原因,歌德在另一首格言诗中给出了答案:

我若是愚蠢,他们都承认我,

我若有道理,他们就要骂我。

看来我有必要再次承认自己的愚蠢,省得找来那么多的骂。然也有人不愿意这么活着,比如尼采,鲁迅在《拿来主义》中有这样一句话:“尼采说他是太阳,所以他疯了。”后来读到《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方知道,“我是太阳”出自此书。大约在上世纪末,这本书极其流行,其实当时我根本看不懂,同时还流行另一部名叫《诺查丹玛斯大预言》的书,该书预言了地球的灭亡,有人解读出准确的灭亡时间是1999年,当时我一直在想,地球毁灭之前我应当干点什么,想了很多,有时困惑得难以入眠,后来终于想通了,于是每天晚上又接着踏实睡觉。那个预言日期过了这么多年,地球还在转,看来宇宙离了谁都能运转。

冯至在本书中译有多篇尼采的诗,比如《星辰道德》,此诗起首两句为:

在星的轨道上定下前缘,

星辰啊,黑暗与你何干?

星星昼夜不停的穿行于广袤的宇宙中,除了太阳能够照耀到的地方,宇宙大多是黑暗之地,我想每个星星都不能逃脱穿越黑暗之旅。尼采又说:“你的光属于最远的世界!”但即使远,还是有光在前面啊。读到这些诗集,我觉得尼采没有疯。

冯至所译之诗,大多如以上的口语。翻阅本书,唯有一篇歌德的《谁解相思渴……》译成了五言律诗的调调,比如该诗的前几句:

谁解相思渴,谁知我心伤!

远离众欢乐,孤单何苍凉。

举首天寥廓,极目向彼方。

我觉得只有把作品译成这个模样,才有诗的感觉。这让我想到了闻一多的《死水》:“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中学语文课本中将此句式称为“三个两字尺,一个三字尺。”我觉得总结得很形象,即使是现代诗,也最好有铿锵的节奏与整齐的外形。当然,这只是我的私见,毕竟我不知道歌德的原文是什么模样,只能通过冯至的翻译来了解西方古诗之美。

《朱彝尊研究》,朱则杰著

凤凰出版社2020年9月第1版第1次印刷

此书为责编许勇先生所赠。该书32开精装,无图片,内容分为三编,上编大致谈论的是朱彝尊的生平及学术贡献,下编乃是专题考证,补编则为对朱彝尊具体诗词的研究,后面还有附录,其中有日本学者竹村则行所撰《朱彝尊的遗民意识》等文。

朱彝尊中年以前主要是在各地入幕,比如他在顺治十三年客游广东,于此结识了抗清名士屈大均,并且正是朱彝尊的鼓吹,使得人们知道了屈大均的诗句,屈本人在《屡得友朋书札感赋》十首之四的小注中也曾说过:“予得名自朱锡鬯始。未出岭时,锡鬯已持予诗遍传吴下矣。”

顺治末年,浙东地区有个秘密的反清团体,主要成员有魏耕等人,他们的联络点在山阴梅市祁班孙家,朱彝尊与魏耕联系密切,故其也参加了反清复明之事。到了康熙元年,随着永历小朝廷的皇帝桂王被杀以及鲁王监国的被逐,抗清复明运动基本结束,朱彝尊在这一年客居浙江永嘉,朱则杰认为朱彝尊前往永嘉的真正原因“是由于抗清失败,避身远祸”。

康熙十八年,朝廷首次开博学鸿词科,朱彝尊应试,考中后任翰林院检讨,充《明史》纂修官,朱则杰认为这是朱彝尊人生道路上一个不甚光彩的转折点,因为“朱彝尊出仕清朝,与大节有亏。”但朱则杰也说,朱彝尊在前明没有受过一官半职,也没有取得任何功名,所以他的仕清,与那些身事两姓的二臣有别,但朱则杰同时强调,朱彝尊身为明朝宰辅后裔,早年参与反清复明活动,故他的仕清又较一般的遗民性质严重得多。

朱彝尊官授翰林院检讨之后,又充日讲官,知起居注,康熙二年出典江南乡试,后又入值南书房,可谓红极一时的人物,然而他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书生身份,在此期间着手搜集资料,纂辑《赢洲道古录》,正是为这件事,他被劾免官。朱彝尊在《书椟铭》小序中说:“予入史馆,以楷书手王纶自随,录四方经进书。”朱彝尊私自带人入史馆抄书,为此遭到贬官,这正说明了他没有沉缅于骤得新贵的安乐窝中。虽然他在康熙二十九年又官复原职,但两年后再度罢官,按照朱则杰的研究,这次罢官也许是朱彝尊看到了官场险恶,同僚倾轧。朱则杰认为,朱彝尊一老弱书生,“其被挤罢官,固属自然之理”,但他觉得问题的实旨并不如此:

清朝统治者于康熙十八年开设博学鸿词科,仅仅是为了笼络汉族人民的一种伎俩,而不是真正要使用乃至依靠这批人,它本身带有极大的虚伪性和欺骗性。所以,当这批人应举授官,步入仕途之后,统治者的目的已经达到,其真面目也就日益暴露出来了。

但有时我在想,封建社会是家天下,帝王会想尽办法召来天下贤才入我彀中,以便统治万万年,虽然有时为了平衡各种关系会做出权宜之举,但总体而言,像康熙、雍正、乾隆这样的帝王,能够接力创造出康乾盛世(如果这种说法成立的话),那么,他们应该是真心想笼络天下人才。当然,个别问题需要个别分析,无法把所有人的经历都按照一个模式予以归类。但是读到朱则杰的这部书,还是让我从不同的视角对朱彝尊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滇南书画录》,方树梅著

现代影印本,2017年四月第1版第1次印刷 博南山馆督造

该书乃尹恒先生所赠。版权页注明此书底本为晋宁南荔草堂刻本,所用纸张为铅山手工连四纸,督造者是博南山馆和元宁斋,并且注明“共刊造墨本一百部,朱本二十部,此部为第十六部”,钤有白文朱方“隐堂”印记。

此书线装一册,从版面看有断版,也就是刷印模糊之处,颇类旧版新刷,然翻看筒子页纸背,墨色均匀,显系现代照相制版影印之书。关于该书所用底本,书前牌记刻“晋宁方氏南荔草堂藏版”,“宁”字已阙,然翻阅书中文字,卷三第十页第四行,看到“咸丰四年授安徽宁池太广道”一句,“寧”字完好,可见该书有避有不避。查作者资料,了解到方树梅在民国十四年到十五年之间,编成《滇南书画集》二十卷,替每位书画家写一篇小传,冠于首。此后旁搜博采,又找到一些云南籍书画家资料,再汇成四卷,单独刊刻,即《云南书画录》,此时已是民国二十二年。

本书前有陈荣昌所作序言,该序起首曰:“世以书画为小道,岂其然哉!”接下来从仓颉造字讲起,以此说明文字之重要,而后谈到:“滇自西至东,其为地数千里也,自明至清,其为时数百年也,而工书善画几三百人,可不谓灵秀所钟,菁华所发耶?”该序所作跨度有点大,因为他从汉晋讲起,谈到了书画史上的重要人物王羲之等历代名人,讲到云南时,则转从明代讲起。翻阅该书内文,也是始自明代,迄于晚清,其中第一卷从明初自明末,卷二从顺治到乾隆,卷三从嘉庆到清末,卷四则是方外、闺秀以及流寓,合计300人。

本书前有方树梅所书《例言》,其称滇南书画在明代以前也有不少,只是因为战争,所以传本甚稀。可能是这个原因,他的书画录以明初为上限。但他也谈到,滇南各县有不少的碑碣和石刻,只是这些作品归在了金石类,故本书不予收录。书中所列的300人,于我而言大多未曾听闻,可见自己眼界之狭窄。但还翻到了几位熟悉的名字,比如李元阳,他在嘉靖年间刊刻的《十三经注疏》最具名气,虽然该书是原刊还是补刊,学界至今有不同说法,但正因此争论,使得爱书人对李元阳之名颇为敏感,方树梅说他“工书”,又说“郡中葺修刹宇碑文,撰书多出其手。”对于其书法特色,方树梅以“温润”二字概括。

三十年前,各地流行各种“之最”,当时认为最长的对联乃是孙髯所作的大观楼联,我颇喜此联之宏阔,背熟之后常向小伙伴们炫耀,但对孙髯的生平却一无所知,直到今日读到本书中的小传。但方树梅并未将其列为书法家,只是点明其“工画”,并且说他“善指墨”,晚年以算卦为生,看来也是位穷秀才。

相比较而言,钱灃的名字更响亮,南园先生不仅工书,还善于绘画,尤其当年他与和珅的斗争,可见其为人之果敢。可能是这个原因,方树梅认为钱灃的书法“逼平原行草,兼河南襄阳,卓然成一大家。”将颜真卿、褚遂良、米芾的书风镕铸一炉,这种夸法,毫不避讳感情色彩。方树梅同时称钱灃擅长画马,这一点我还没有留意过。但正是经过方树梅的疏理,后人才知道这么多难得的史料。

以往我对方树梅的关注,主要在其藏书方面。1955年,方树梅将其所藏万卷之书捐给云南省图书馆,据说该馆运用了十几辆马车,才从晋宁方家运到昆明。几年前我在云南省馆善本古籍库内看到多部方树梅的旧藏,从那里了解到他在晋宁的藏书楼保护完好,我至今还未去探看过,不知何时能够补上这个遗憾。

方树梅颇为留意与云南有关的文献,他曾托任凤苞购买云南各省府厅县志,书目中有李元阳所修《云南通志》。方氏很想得此书,但任凤苞不愿割爱,于是赠给方氏晒蓝本一部。任凤苞是方志收藏大家,晚年隐居于天津,他的方志后来全部归了天津图书馆,我曾在该馆书库内浏览过任氏天春园所藏方志,其数量之多令人咋舌,只是当时没有留意让方树梅念念不忘的那部明版《云南通志》是否也在其中。

对于家乡之爱,方树梅在《北游搜访滇南文献日记》中明确地说:“余古滇池县人也,生有爱滇心。滇之山川、物产、气候、风俗,靡一不可爱,而于文献则爱之尤笃。”中国文人大多都有方树梅这样的桑梓情节,正是他们的努力,才使得一些史料得以流传后世。为了能够搜集到更多史料,方树梅整天留连于古旧书摊,后来他在通志馆和滇南文献从书馆负责编纂当地的文献,因为资料之缺乏,两馆派他出外访书,为此他得到了一笔差旅费,方树梅自称:“甲戌秋,璞安、惺庵两先生为请于省府及教厅,得补助旅费千二百元,派余为各省搜访文献员,余夙欲游南北之志得偿,而乡先贤之著述亦得尽力搜访,庶几公私两全。”

方树梅既有藏书之好,又为两馆收集史料,这样公私兼顾的美差令其十分高兴,想来他的喜悦也是大多数爱书人的梦想,而今读到他的这部《滇南书画录》,更让我体会到其拳拳爱乡之心,同时也感念尹恒先生赠我此书,令我了解到云南在明清时期有这么多的书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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