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俐敏：母亲的菜地
母亲的菜地
王俐敏
母亲今年六十有五。
母亲是一个特别容易满足的人。逢年过节我们给她钱，她总是说：“我的衣服都是你们买的，吃的蔬菜家里种着有。村里每年发给我一千多块钱，你爸还有退休工资。我现在都存着两千块钱了，有钱，不要你们的。”然后千方百计塞还给我们。
母亲是个特别闲不住的人。那些年，随着我们姊妹仨陆续离家外出求学工作，母亲和父亲也曾有过几年轻松的时光。但随着弟弟回家创业，结婚，生娃，母亲又忙碌起来。只是，再忙碌，她也离不开田地。以至于每次来到我小县城的家，吃了中饭就要回去——她始终惦记的，是家和她那一亩三分地。
本来，随着农业机械化规模化的到来，农民摆脱了土地的束缚，但母亲不愿“摆脱”。家里的几亩田被承包后，她就在屋后开采一块菜地，足有半亩，一半种油菜、红薯，一半种时令蔬菜。按说，这块地管家里足够了，可母亲又在院子前面大门左右各开采一块约10平方的地，夏天种辣椒、西红柿，冬天种莴苣、大蒜。每天，只要有时间，母亲就劳作在她那一亩三分地上，似乎那里真的就埋藏着金子。
每次我回家，母亲就要从地里摘上一些新鲜的蔬菜，拿到我面前，骄傲地说：“你看这菜，水灵灵的，多新鲜，炒着甜丝丝的，还没有农药。你哪里买到！”
我总要说：“我回来少，也带不了多少。你以后少种点，带娃为主。”父亲也在旁边附和。
“多好的地，就在屋后，荒着可惜。”母亲像是自言自语。
弟弟的双胞胎小宝出生后，母亲更加忙碌，连唯一爱好的麻将都不得不戒掉。有一天，父亲给我打电话说：“劝劝你妈妈，别种那么多的菜。”我明白父亲的意思：母亲是为我才种菜的。只有我说不要菜，母亲才会不种菜；我不说，母亲就要永远种下去。
生活在传统又贫瘠的农村，上有姐姐下有弟弟的我，本应该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但家里人一致认为母亲最喜欢我——母亲总是为我种菜就是最好的证明。于是，那次回家，当母亲照例问我要哪些菜时，我说：“不要，城里都有，很便宜。”当时我并没有觉得什么，但我离开时，母亲落寞地站在门口，自始至终几乎没说一句话。
后来父亲又向我抱怨：“种那么多，根本吃不完。去年萝卜多了，晒了萝卜丝，一根没吃，霉了，扔了。”
“好几篮萝卜才晒了半袋子萝卜丝呢。以后霉天之前，一定要记着晒晒。”母亲自顾自地说。
“菜多了，又汇着给东家给西家，人家比我们家闲人多得是。”父亲气愤不已。
“种少了怕淡季没得吃，多了，扔了也可惜。再说，我不也是常常去人家拿东西吗？”母亲还是那么平静，“我只是趁早晚你们都在家时才去地里的，没耽误家里事，也没耽误带娃。”我想，一个人只有一双手，完全不影响怎么可能？母亲说这话，多少有点心虚吧。
昨天回家时，只有母亲、父亲和两个小宝在家。母亲照例一边做事，一边跟我说起家长里短、村里见闻。我一旁仔细地听，认真地附和。我喜欢这样的光景，因为母亲一辈子勤劳善良，恪守本分，从不说别人的不好，跟她在一起，总能促使我反观自己。
半下午，母亲看我要回家了，就说去地里摘菜给我。我想起了上次门口落寞的母亲，高兴地说：“好，我也去。”
一块块宽约一米长十多米的菜地，规规整整。韭菜、辣椒绿油油的，紫色的茄子、饱满的黄豆角垂向地面，浅绿的黄瓜、金黄的南瓜挂在架上，玉米顶在高高的杆尖……一切都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母亲兴致勃勃地挨样摘，我跟在后面。豆荚尖尖戳手，要一个一个往下扯，扯上半天还盖不住篮子底。太阳暴晒，很快我就感觉身上汗哒哒的，毛茸茸的豆叶还总是搔得我手痒难耐。母亲的额头挂满汗珠，背上的衣服也湿了……
单采摘就这么辛苦，无休止的翻地、播种、浇水、施肥、除草、捉虫呢？
我说：“妈，种菜累人，别种这么多了，够吃就行了。”
母亲淡淡地说：“习惯了，不累。人多劳动劳动，出出汗，身体还健康些。”
辛辛苦苦的劳动得不到大家的认同和理解，偏偏母亲还乐在其中，仅仅“勤劳”就可以解释吗？当我把摘下来的菜搬上车，同行的姐姐恨铁不成钢地对我说：“你别要，她就不会种！”我什么也没有说。
看着头发斑白却一刻不曾停歇的母亲，我就想，人老了，总要为自己活一回的——能力之内，想干什么，喜欢干什么，就应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可是，我的母亲呢？
生活中，有人志在星辰大海，有人乐在老婆孩子热炕头。对于母亲来说，或许，这一亩三分地就是她的人生乐趣，她的人生价值，她的光，她的执念。对于母亲，没有自我，没有自我价值，没有自我肯定的人生，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也或许，在母亲的心中，土地是最听话的，只要付出了就一定会有收获，撒下茄子种就绝不会长豆角。
母亲已经老了，又一辈子劳碌在田地里，她说不出这样的话，她只是在她固有的认知世界里执拗地跟寻着自己的心。
暑假过去一半，我回去了两次。我犹豫，我也不知道，我是要经常回家呢，还是少回家？
家里有勤劳的妈妈，和她挚爱的菜地。
（王老师和她的学生们）
王俐敏 潜山人，语文老师，孩子们眼里“人美心善”。工作之余，看看书，写写随笔，玩玩游戏；假期，喜欢到处走走看看玩玩。梦想退休后做个海员，凭风御浪，环游世界——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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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文化编辑部
2019年7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