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中医:一个赤脚医生的贫淡人生

在此群猪起舞的社会,做强者还是弱者,关键在于胆量,我就是那只特立独行的猪。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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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大姨爹是一个赤脚医生。他并不是我的亲大姨爹。我妈有五姊妹,她排行最大,因此,我是没有亲大姨的。我之所以叫他大姨爹,是因为他的妻子与我外公同姓,认了亲。论年纪,他比我外公小不了多少。打我记事起,他就蛮老了,至少已经五十岁。他蛮高,起码有一米八,很瘦,体重可能不会超过140斤。在我的记忆中,他一直是一个不太老的老头,浑身精瘦,双颊微微凹陷,目光温和,总是带着笑,行动慢条斯理,从不着急。几十年来,他家里的日子都不太好过。在清贫之中,他却活得很洒脱。

在乡下,像他那样的赤脚医生并不多,多的是巫师。巫师治病,自然是采用巫术。这样非但治不了病,反而会耽误治疗,加重病情。乡下人都很迷信,他们从不怀疑巫师的本领。只要患病,他们便会请来巫师作法。这些巫师,多半是神婆和道士,或是在鲁班书上学过法术的人。(鲁班是中国古时候著名的木匠,也是发明家,被尊为木匠的祖师爷。在乡下人眼中,他不光是能工巧匠,还是一位懂法术的大师。鲁班留下的著作,可能都是关于发明与建筑方面的,却被乡下人视为法术秘笈。)乡下人都相信,只要经过巫师施法驱邪,画符念咒,安坟镇宅,就能解除患者身上的病痛。

我见过种种巫师治病的方法。比如有人气血不通畅,出现疼痛,本地人俗称着箭,意思就是被无形的箭射中了。按照常规的中医疗法,刮痧即可。他们也会这么做。但他们更相信巫师的打整。巫师会拿着一把斧子,在堂屋里靠家神的角落一阵敲打,口念秘诀。然后,他掀开患者的衣服,对着背膀,凭空抓取,抓了就扔出去,嘴里依然叨叨咕咕念着秘诀。抓完,他还需要烧一叠草纸,在家神上上三炷香。如此这般,就意味着体内无形的箭被拔走了。那种治病的方法很神秘,也很有趣,应该不会有多大的疗效。巫术那套,不过是试图用意念控制一切,其实什么都控制不了,只是瞎糊弄。巫术作为人类早期文化的结晶,过了几千年,仍然广泛地存在于民间。

相比而言,赤脚医生就要正规多了。赤脚医生这个称谓,出现于上世纪60~70年代,指一般未经正式医疗训练、持农业户口的“半农半医”的农村医疗人员。当时来源主要有三部分:一是乡村的医学世家;二是高中毕业且略懂医术病理的人;三是一些是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大姨爹是土生土长的农民,既非医学世家,也非知识青年。当年,他去当过兵,在南京某军区服过役。服役期间,部队没有教会他怎么打仗,怎么用枪,怎么制服敌人,而是教会了他怎么治病疗伤。在军区,他主要学的是针灸。服完役,他跟同村的一个战友回到故乡。两人从此成为赤脚医生,一把草一根针,在生产队为人疗伤治病。那位同村的战友靠着关系,后来得到了编制,成为正式医生。大姨爹没有靠山,一辈子摸滚打爬在底层。

作为一个乡村土医生,大姨爹的医术,可谓很高明。他最擅长的是针灸。针灸这种古老的医术,在乡下俗称扎丝针。丝针扎的是穴位。人身上有300多处穴位。对这些穴位,大姨爹熟谙于心。丝针扎进穴位,如同触电一般,瞬间胀痛发麻。为了减轻麻痛,大姨爹一般会扎快针。他拔出一根又细又长的丝针,对准穴位,一扎,一捻,伴随着瞬间的胀痛发麻,针已经拔了出来,手法干净利落,非常之快。对中医,我了解不是太多。由于大姨爹是老中医,从小耳濡目染,我也略知一二。自小,我就感到中医非常神奇。那么小小的一根针,不用注射药水,轻轻扎一下穴位,就能治病,难道不神奇?什么病扎什么穴位,是有一定之规的。而且,也不单单是扎一个穴位,往往是一组穴位,或是几组穴位。大姨爹说,穴位就好比透气孔,穴位受阻,气血便不能畅通。中医的疗法很直接,哪里不通,就用外力来打通。扎丝针,就是为了打通穴位,通畅气血。

除了扎丝针,他还会拔火罐,打气筒,开草药,等等。当然,他也会巫术。什么九宫八卦,奇门遁甲,他样样精通。施法驱邪,画符念咒,安坟镇宅这一套,也是他的看家本领。可以说,他是集医术和巫术于一身,是真正的巫医。对他的法术,我就不太相信。他却会没完没了给我说那些听起来天方夜谭的事。比如,他说到的风刀接骨,就非常神奇。风刀接骨在土家族民间流传甚广,主治筋骨之疾,一般不会外传。大姨爹有幸拜一位民间高人为师,学过一段时间。据他说,在学风刀接骨时,必须先学用刀砍水竹,直至一刀而断,最终达到以水代刀,画水念咒,然后挥水断竹。这是基本功。如果达不到,师父便不会传授秘方。可惜,到关键处,该师父还是觉得祖传秘方不应外传,就没有传授给他。这是大姨爹终生的一大憾事。

风刀接骨有多厉害呢?据说,用秘方配制的土药,涂在伤者患处,就算是骨头摔碎了,肌肉无存了,也能使骨肉长好复原。我们镇上有位刘医生,就是大姨爹当年拜师学艺那人的儿子。他继承了祖传秘方,原本在镇上自开诊所,患者盈门。后来,政府把他收编进了医院,好为院方创收。他同意进医院,但不同意开方子。因为那是祖传秘方,不能让人看见。据说,他开给别人的药,只是敷有药泥的纱布,没有任何人看见过药方,也没有任何人看见过药渣。敷有药泥的纱布,对跌打损伤,尤其是骨折,非常有效。

风刀接骨能使碎骨重生的神话,我也亲眼见过。有一年,三伯帮别人拆房子。不料,一面土墙倒下来,砸断了三伯的腿骨。当时,他们把三伯送去恩施大医院。院方一看情况,就说,上钢板也无法复原,只能锯掉。听此一说,三伯心凉半截。然后,三伯想起来了镇上的刘医生,便抱着一线希望返回镇上医院去找他。刘医生一番看视,开了药。三伯问他这腿还有没有用。刘医生说,包你能走路。果然,不出几月,三伯腿上碎掉的骨头严丝合缝地长好了,可以下地走路了。如非亲眼所见,我还真是难以相信。关于画水念咒、挥水断竹之类,肯定只是为了增强该接骨术的神秘色彩,真正起作用的,是那个祖传的秘方。

大姨爹懂得很多。由于文化程度不高,他的思想带有很浓的迷信色彩。也可以说,他继承的是中国最传统的文化观。此种文化观,流落民间,自然也赋有浓郁的乡土气息。他看待世界和人生的一切问题,都是通过阴阳五行、九宫八卦、易经风水这一整套相互联系而成的朴素文化观。他一生淡泊名利,对一切都看得很透。而命运似乎处处在跟他开玩笑,使他的一生充满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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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小时候,我和弟弟身上不舒服,我爸便会带着我们去他家看病。小时候得的一些病都很奇怪,比如喉咙里长包,吞口水都痛,耳朵里发炎,也很痛。喉咙里长包,俗称长蛾子,应该是上火引起的。乡下人却不这么以为,他们说这是飞蛾钻进喉咙的缘故。因此,小时候,我妈不让我们碰飞蛾。耳朵里发炎,俗称残耳风。患上残耳风,我爸会叫我们去摇竹子,边摇边说:残耳风,残耳风,上头摇,下头松。自然,这又是本地的巫术。对小孩子的小病小痛,大姨爹只需问几句,看一下,便知道病因,开点草药,喝了就好了。

有一年,我爸生病后,很多天卧床不起,吃药打针,总是不见好。我妈坐在床沿上,默默地垂泪。有人来劝我妈信神,烧香祷告一番,病自然就好了。我妈便开始烧香祷告,几天下来,我爸还是起不了床。昏睡之中,我爸吩咐我妈去把大姨爹请来,这病恐怕只有他能治。当天吃过早饭,我妈就去请大姨爹。他家住得很远,比外公家还远。天快黑了,我妈还不见回来。我和弟弟关了牛,跑去马峤岙。我们往山下望着,看看我妈回来了没有,又仔细地听,看能不能听到我妈跟别人在山下说话的声音。经常,我妈上街去后,我和弟弟就站在山梁上,看看我妈回来了没有。我们等了很久,山路上没有人,也没有声音。梁子上的风不停地吹,吹走了最后一点亮光。我们只好回去。走在茅草路上,望着四面黑乎乎的山影,望着灰蓝灰蓝的天空,望着镰刀形的月亮,我默默地想着,要是爸爸死了该怎么办。多年以后,读到沈从文的《边城》,我看见翠翠也这样问过自己——要是爷爷死了该怎么办。那应该是我小时候,第一次对死亡产生了恐惧。

夜里七八点钟,我妈和大姨爹才满头大汗走进家门。大姨爹当时才五十来岁年纪,动作缓慢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脸上一如平常地浮着微微笑意。他看了看我爸的脸色,又摸了摸脉。我妈在一旁细说着我爸的病状。我爸想欠身坐起来,他身子一动,眉头就皱成了疙瘩,脸上显出极为痛苦的表情。大姨爹示意他别动,一面轻言细语地聊着,一面从包里拿出一块包扎起来的布。他徐徐地打开布,布上插满长长的丝针。他抽出一根丝针,插在我爸身上,手法干净利落。不一时,我爸浑身插满了丝针,看着挺吓人。扎过丝针之后,我爸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大姨爹吩咐我妈把切好的草药熬出来,给我爸喝一次。第二天大清早,他又给我爸扎了一遍丝针。我爸已经能从床上坐起来了。大忙季节,大姨爹要忙着回去耕田,吃过早饭,便走了。

几天后,我爸能起床了。家里忙得很,我爸看自己能起床了,就要下地干活。几天累下来,他又病倒了。我爸在床上躺了几天,吃着大姨爹开的草药,病情有所好转,还是没好断根。我妈每天忙着种苞谷栽苕秧还得采茶,脱不开身。她要我爸亲自去一趟大姨爹家。我爸犹豫着不想去,大忙季节,他只想下地干活。我妈不同意。他只得去了。这一去,他好几天没回来。在沟里洗衣服,洗着他的裤子,我的心头不禁一阵哽咽,那莫名的恐惧,使我胡思乱想了许多。我爸的裤子荷包里往往残留着烟角子,一翻出来,湿湿的烟角子散发着刺鼻的冲味。在这刺鼻的冲味中,我不禁又默默地想着,要是他死了该怎么办。这么一想,细细流淌的沟水似乎也流进了淡淡的悲伤,远方天空笼着一片火烧的云彩似乎也飘上了薄薄的凄凉。

后来,大姨爹自然医好了我爸的病。

小时候,我曾因吃李子而中毒,昏迷了几天才醒。那一次,可能是迄今为止,我距死亡最近的时候。

我老家的场坝坎上,有两棵李子树,是邻居老秋家的。老秋为人一向歹毒,他生怕别人偷李子,每到李子将熟未熟之时,便会喷洒农药。那一年初夏,满树的李子又已成熟。老秋喷了农药,便迟迟没摘,一般要等一场大雨过后,才摘。有些熟透的李子,自枝头坠落,铺在场坝里。小小年纪的我,哪知道老秋喷农药的事,见了场坝里满地熟透的李子,高兴不已,便一颗一颗捡起来,吃了。没过多久,我的肚子开始痛,嘴里发苦,直流咸口水。我意识到自己会吐。有时候吃了剩洋芋,也是这种感觉。头开始犯晕,浑身没力气。脚越来越发软,我感觉整个人在虚空中漂浮,走路根本踩不到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虚空中,眼睛看不清东西,一切似乎都在快速地转动。我爸在地里干活,我便去喊他,说自己肚子痛想吐。我爸可能也不知道有多严重,只是答应了一声。我偏偏滚滚的,挣扎着走回了家。躺在床下,就开始吐,吐得很厉害,肚子里一阵一阵的抽痛。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

偶尔,我也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点什么。我感觉整个人在一种颠颠簸簸的虚空中漂浮。其实,那是我爸正背着我跑下山路,去村里的医院。我爸什么时候跑到了医院,怎么大声喊医生,我全然不知。医生不在,出诊去了。当我爸背着我跑在河堤上去找医生,我又模模糊糊意识到了点什么。我能听见我爸在跟我说话,说得很急,说话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想回答,却没有力气回答。我能感到他在急速地飞跑,还有直射的阳光,还有他的粗重的呼吸。但这一切,似乎都距我非常遥远。这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我趴在我爸背上,他在急速地飞跑,我却连他的身体都感觉不到了。我听不见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身体在虚空中漂浮。或许很快,或许持续了一会儿,那种在虚空中的漂浮感也消失了。我完全失去了知觉。

等我再次醒过来,是在晚上。我问趴在床头的弟弟,这是什么时候。弟弟说,这是你昏迷后的第三天晚上。那三天,在我的生命中成了一片彻底的空白。医生来给我打针,见我醒了过来,就笑着说,你真幸运。平常,我最怕打针。每次打预防针,当医生在我手臂上一擦碘酒,肉皮子就开始跳动。打屁股针我就更怕了。而那天晚上,看着医生怎么在注射器里抽满了药水,怎么举起注射器在电灯光下轻轻一推,一滴药水怎么从针头滚落出来,然后让我翻过身,一针打完,我竟然丝毫没有感觉。我妈炒了一盘瘦肉,她夹了一块喂给我吃。这么多年后,我仍能清晰地回想起,肉吃在嘴里那种木木的感觉。我吃不出任何味道,嚼的就像一块木渣。

在医院治疗,需要花很多钱。度过危险期后,我爸便去找来大姨爹。乡下很多人找大姨爹看病,都是因为没钱进医院。像大姨爹这种土医生,医术不错,基本上不需要费用,找他看病的人自然就多。在贫穷的乡村,尤其是以前,幸亏有大姨爹这样的赤脚医生,不然,很多人患病,只能等死。大姨爹来,给我扎丝针,开草药,又行巫术打整。不久,我就复原如初了。

大姨爹虽然懂巫术,他治病,从不依靠巫术,但也会用到巫术。

在乡下人看来,患病的原因,要么是命里该生病,要么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最大的威胁可能还是来自祖坟。患病之后,他们会去算命。命里缺五行中的某一行,或是什么过旺,就需要拜干爹。拜干爹不一定是拜某个人,也可以是石头,或是树木,全看命里需要什么。比如,我的一个堂哥命里缺金,便拜一块大石头为干爹,每到过年,就要端着供品去烧纸上香,祭拜石头。他的儿子命里缺水,就拜了一口老水井为干爹,每到过年,同样需要去祭拜。不合时宜的动土,搬迁东西,也会导致生病。这就需要行巫术打整。巫术思想源于万物有灵观。持这种思想的人相信,世间一切都像人一样,具有生命,会跟人闹恶作剧。行巫术打整,其实就是通过一些仪式,安抚闹恶作剧者的情绪,使其不再作祟,从而解除患者的病痛。不合时宜的动土,土就会生气,土生气,家里人就会得病。会巫术的人,便用烧纸上香念咒语的方式,安抚土的情绪。他们相信,只要这么做了,病就会好。

这之中,最麻烦的,应该是祖坟出问题。大部分中国人都认为,人死后会去阴间,以鬼魂的形式存在于另一个世界。有些鬼魂不安分,会回来干扰活人的生活。有时候,也可能是活人不注意,干扰了鬼魂的生活。比如,祖坟上突然压了重物,祖坟上的石头塌了,给祖坟许了什么愿而没有践行,等等,都会对鬼魂的生活造成干扰。反正,不管是鬼魂不安分干扰了活人,还是活人不注意干扰了鬼魂,吃亏的都是活人。解决的办法,也是通过种种仪式安抚亡魂的情绪,使其不再作祟,以求解除患者的病痛。

这些用意念安抚非生命体的种种仪式,便构成了巫术。大姨爹懂得很多仪式。只要患者有要求,在针灸、打气筒、开草药之后,他也会针对具体的情况,进行一些巫术仪式。

在乡下人眼中,他简直就像神医,能治一切病。当然,他并没有那么厉害。有一次,就有一个病人死了。那是一位中年妇女,病得不轻,走路都没力气。大姨爹看后,准备给她开中药。凡是去他家看病的人,一般都会留下吃饭。大姨特别热情好客,但她手脚非常慢,做一顿饭,可能要摸嗦几个小时。那妇女就坐在灶门口,帮着烧火。大姨在灶上慢条斯理地做饭,一面跟那妇女拉些家常。正拉着家常,突然,那妇女一头栽倒在灶门口。大姨慌忙喊大姨爹。正在堂屋门口切草药的大姨爹跑进来,抱起妇女,掐人中,按筋脉,始终不醒。他们慌了神,忙去通知家人。后来,该妇女被送往医院,没抢救过来,死了。事发后,那家人一口咬定是大姨爹医死的。死无对证,大姨爹有口难辩,只得赔钱。

此后很多年里,找他看病的人便少了。他很相信命,在他看来,那妇女来他家治病而死,是他命里迟早会发生的。此事的发生,也标志着他会走霉运。此后,他家的确连连遭受不幸。他就像接受好运一样,接受霉运,从不抱怨,对生活,依然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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