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故宫有一套传为刘松年绘制的《十八学士图轴》,其中一件名为《品香》的立轴描绘了这样一个场景:四名文士围坐于长方形的案几,他们的目光在案几中央相汇,那里摆放着一盏青铜色的香炉,一缕青烟缓缓升起,消散在空中。此外,案上别无他物。为赏香、品香而相聚一堂,在今人看来是难以理解的。焚香沐浴一番后驱车前往友人家中,不为吃饭,不为谈事,只为看一盏香?这等奢侈是你我都望尘莫及的。自秦汉始,中国人自古有焚香静气的习俗。起初是为了驱赶蚊虫,祛除生活中的浊气。后来渐渐发展成为佛、道两教中的一种仪式,用于佛堂。香被视作一种能感应天地鬼神之物,因此,佛堂供香一直沿用至今。传为李公麟所绘的《维摩演教图》,描绘维摩向文殊菩萨宣扬佛教大乘教义的情景。画中,在维摩与文殊之间有一盏做工精美的莲花座狻猊(suan ni)香炉,烟雾从狻猊的嘴中吐出,形成一朵朵祥云在空中缭绕。整个情景因此多添一缕神圣感。小时候每回去庙里,大雄宝殿前总有烧不尽的香火。每到节日,庙里香火弥漫,仿若步入另一个世界。幼小的我从此印象深刻,自然而然地,将烧香与天神或先祖联系在一起。烧香在文人盛行的宋代是一门艺术,宋人对香的迷恋是今人难以想象的。如同人需要呼吸,文人的生活离不开焚香。无论是在读书闲居、品茗抚琴,还是雅集会客之时,他们都会在案头烧一炉合香,让缕缕青烟缭绕四周,以增添氛围情趣。更有一大批嗜香如命的香痴,如宋徽宗赵佶、诗人陆游、书法家黄庭坚。在这些追求「雅」的文士中,为「雅致生活」界定标准的赵佶首当其冲。他绝对是一个迷恋香的人,且被记录在画卷之中。八百年前,一个秋日,徽宗兴之所至,喊来宰相蔡京与王黼,在御花园中弹奏古琴。他身着玄色道袍,坐在松树下,似乎在抚琴,又似乎神游物外、兀自思忖。两位臣子一左一右,端在两旁,侧耳聆听。黑色的案几上摆放着香炉,渺渺青烟正从中浮出,仿佛随着悠扬的琴音,如同身后的凌霄花一般,直向松树的顶端升起。《听琴图》中的香炉,是宋人根据古器“博山炉”改良而来的新式。上方有盖,下方有盘,用时在盘中注入热水,香气被水汽浸润,袅袅如烟。此时的炉盖,犹如海上仙山,云雾缭绕,最宜静气凝神。抚琴便要焚香,琴与香之间的不可分离,还在徽宗《文会图》、刘松年《听琴图》、李嵩《焚香拔阮图》等作品中得以呈现。宋人陈必复写道:他不但将香的十大好处归纳为《香十德》(感格鬼神,清净心身,能除污秽,能觉睡眠,静中成友,尘里偷闲,多而不厌,寡而为足,久藏不朽,常用无障)还亲自调香、制香,并将配方记录成贴——《药方贴》便是一道调配「婴香」的方子。不仅如此,他还喜欢给香取名。一款名为「返魂梅」的合香便取自他的命名——一日,黄庭坚与好友惠洪一同欣赏墨梅图,他对画评价:“画是好画,唯独缺少花香。”话音未落,惠洪从囊中取出一粒香丸,投入香炉中。转瞬间,空中弥漫起梅花的暗香。黄庭坚惊喜,为之取名「返魂」。宋人所用的香,通常是香丸或香饼,用各种香料混合而成。而不像今人,多用线状或盘状之香。·李嵩《焚香拔阮图》中,右侧仕女在香炉中放入香丸用以焚香另外,古人所说的「烧香」并不直接用火烧,而是用炭炙烤。炭在激发香料香味的同时,避免燃烧时发出的烟气。这正是为何许多古画中只见香炉,而不见烟雾。闲居家中时,打开香炉,置入一枚香丸,是一种清趣,亦是一件乐事。—— 可见烧香是一件能为生活增添情趣之事,许多文人为之乐此不疲。这张藏于故宫博物院的《山馆读书图》,描绘书生在屋内倚靠案头,聚精会神读书的画面。他的案几上,除了一叠经书外,还有一盏精巧的鼎式香炉。读书时焚香是宋人的习惯。香气馥郁的气氛非但能增添读书的乐趣,更能使人收敛心情,回归平静,忘却纷扰,忘却世间之苦。不枉宋人陈必复写道:
如今,焚香的雅习渐渐被人淡忘。香炉被今人从案几上抹去,音响成为新宠。无论增添氛围,还是平复心情,人们都能那首合适的曲子。一切来得更加容易且便捷,但追求风雅的心始终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