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唐寒门宰相宋申锡：除奸不果反被害
本文参考了卞孝萱《唐宋申锡冤案研究》。
序言
唐文宗太和五年（831年）的一天，在家休假的四位宰相突然被急召入宫。
当他们一同赶到时，门口的宦官却点了其中一位宰相的名，说：“皇帝召见的没有您。”
这算什么事？人家宰相好好的在家休假，却召他进宫，等他来了，又说没召他，皇帝这样拿宰相消遣让他白跑了一个来回有意思吗？
但是对当事人来说，这个问题比白跑了一个来回要严重得多。皇帝召见其他宰相而单单落下他，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被弹劾了。
另三位宰相也惊愕不已，面面相觑。作为官场老手，他们显然也明白即将发生的事。被放鸽子的宰相也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解释什么，他拿出奏事用的笏板，默默对着皇帝的方向叩了头，便回家换上了白色的便服，等候处理（素服待罪）。
他被弹劾的不是一般的罪过，而是谋反大罪。连他的妻子都问他：既已位极人臣，为何谋反辜负天恩？
他真的谋反了吗？
拜相
出身贫寒又早年丧父的宋申锡，祖上没出过一个显赫的人物。他的家族叫广平（邯郸）宋氏，和开元名相宋璟一点关系也没有。
好在唐朝科举的一大进步是允许平民投牒自进，所以他可以凭自己的文才考取进士，在秘书省任校书郎，并接受湖南观察使前宰相韦贯之的邀请为从事，在地方积累工作经验，后又得到御史中丞牛僧孺的推荐，当上了监察御史。
他为官正直，上任不久就奉诏调查出秘书监元锡贪赃罪属实。改任起居舍人、起居郎后，他又和群臣一起伏阙上疏，弹劾淮南节度使王播结交权贵，然而唐敬宗太年轻没有采纳。
他真正官运亨通是在有心励精图治的文宗登基后。
他一步步由翰林侍讲学士当上了可以经常和皇帝打交道的翰林学士；然后，文宗在众多翰林学士中发现了他，觉得他忠厚有谋，可以共商大事。
文宗已经是皇帝了，还有什么大事需要和大臣共商呢？
当初，他的兄长敬宗被宦官所弑，掌握禁军神策军的大宦官王守澄诛杀了这些人并拥戴文宗登基后就仗着自己有拥戴之功，专权跋扈。不仅如此，文宗的祖父宪宗之死，王守澄也难脱干系。还有个叫郑注的，仗着王守澄撑腰，公然卖官，民怨沸腾。
文宗觉得就算一时动不了王守澄，拿下郑注总可以吧。他把希望寄托在宋申锡身上，于是拜他为宰相。
在当时的“牛李党争”中，宋申锡虽系牛僧孺所荐，却是难得的不结党的官员，早在敬宗年间，就作为不结党的楷模被提拔为翰林侍讲学士。此次拜相，也是众望所归。
蒙冤
宰相的权限有利于宋申锡更好地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他一点不含糊，拜相后才两天就任朋友王璠为京兆尹，秘密约定由王璠捕杀郑注。
然而，他看走了眼，整整半年过去了，王璠一点动作也没有。这么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他改任崔琯为京兆尹。
这下就得罪了王璠，王璠把内情告诉了郑注！
王守澄和郑注明白了宋申锡的用心，就决定先下手为强，找一个一击必中的由头，让宋申锡下台。
这个由头就是文宗最年长的弟弟、贤明有人望的漳王李凑。
王守澄、郑注借神策军将领豆卢著之手报告文宗：宋申锡勾结漳王谋反！
敬宗遇弑、文宗登基，文宗自己就是当事人和既得利益者。对失去性命乃至被弟弟取代的恐惧和自认为遭到背叛的震怒，让他忘记了自己对宋申锡的赏识和信任。
要不是良心宦官马存亮以“京城会乱”为由劝阻，宋申锡全家都已经被王守澄派兵血洗了，哪还有命在空跑了一个来回后换衣服等候处理？
很快，被弹劾的涉案人员们除了宋申锡的亲吏王师文逃跑外，一个个都被逮捕到案，在神策军的刑讯下，他们当然也就说出了王守澄、郑注希望他们交代的谋反计划，无非皇帝多病、太子年幼、按兄终弟及肯定轮到漳王之类，还有一系列有板有眼的宋申锡与漳王如何来往如何互送礼物之类的谋反细节。
在结案前，宋申锡暂时被罢相为太子右庶子。仆射窦易直以为他要完了，说其罪当诛。
但是，正直的官员大有人在。
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指出王师文还在逃，奏请按法律程序让宋申锡和豆卢著对质。左常侍崔玄亮、给事中李固言、谏议大夫王质、补阙卢钧、舒元褒、罗泰、蒋系、裴休、窦宗直、韦温、拾遗李群、韦端符、丁居晦、袁都等都请求文宗按程序重审。
韦温说：宋申锡为人素来有口皆碑，是被奸人陷害的！
崔玄亮说：处决百姓要谨慎，处决宰相更要谨慎，我不是为宋申锡说话，是为陛下可惜天下之法！
文宗有所松动，又召见了另三位宰相，也就是本文开篇时与宋申锡一同入宫的路随、牛僧孺、李宗闵。
曾推荐宋申锡的牛僧孺又一次为宋申锡辩护，甚至不惜以自己的生命担保，他指出：
宋申锡已经是宰相了，他谋反图什么？
渐渐地，恐慌中的京城百姓也明白了，所谓的宰相亲王谋反案完全是王守澄和郑注瞎编出来吓唬人的！
见谏官们和百姓们如此表态，原本想整死宋申锡的郑注和王守澄也松动了，要是把大臣们逼急了说服文宗按正规程序审案查出宋申锡无辜什么办？
于是在“从犯”们被批量处决的情况下，两位“主犯”总算免于一死，李凑被贬为巢县公，宋申锡被贬为开州（今重庆）司马同正。文宗多少还是听进去了一些正直大臣的劝谏，不然宋申锡就被王守澄安排到岭南吃荔枝了；但又没有不给王守澄面子的魄力，只能勉强认同了所谓宰相亲王谋反案的存在，还升了告发人豆卢著的官。
另一位被牵连的名人是李凑的傅母杜仲阳，被流放到金陵（南京）。杜仲阳的名声可能不响，但说到她的别名杜秋娘可能认识的人就多了。
有关部门查抄了宋申锡的家。然而，在这个宰相受贿成风的年代，他们却发现宋申锡从不收礼，还把送上门来的礼物都退了回去。
朝野为之叹息。
含恨
那些为宋申锡辩护的官员们都得到了好名声，但也担心王守澄的报复。崔玄亮和马存亮当天就主动请求致仕（退休）。他们的担心不是多余的，王质就因此被外放为虢州刺史了。
太和八年（834年），久旱不雨，文宗下诏问对策。司门员外郎李中敏上言：这是老天爷在为已故的宋申锡蒙冤而不平，应该杀了郑注，给宋申锡平反。
一年前，宋申锡已经死在了开州（所以一些史料说此事在太和六年，是错的，司马光有辨析）。诗人许浑为此作诗《太和初靖恭里感事》《闻开江宋相公申锡下世二首》。靖恭里，就是宋申锡当初在京城的住所。
死者长已矣，如果文宗还想为他做些什么，最实际的就是为他报仇，把郑注办了。最初，文宗也的确想让京兆尹捕杀郑注。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在文宗中风之际，郑注因为自己对医药有研究得到了王守澄的推荐，他的药还真对文宗的病起了效果，文宗渐渐开始把郑注当自己人了，就算杀了郑注，宋申锡还能复活不成？
所以，李中敏的这份奏疏不仅被大臣们认为有生命危险，而且再无下文。李中敏称病辞了职。
风水轮流转，郑注反而取代宋申锡成了文宗消灭宦官的助手，而且他本人就是宦官所推荐，宦官们对他少一层警惕。太和九年（835年），郑注一举驱逐了神策军三位宦官杨承和、韦元素、王践言，文宗又将他们赐死，其中杨承和的罪名之一就是庇护宋申锡。
郑注不仅排挤宦官，还排挤宰相李宗闵，牵连到女学士宋若宪。
中唐才女宋氏五姐妹宋若莘、宋若昭、宋若伦、宋若宪、宋若荀都是宋申锡的堂姑，宋若昭的墓志正是宋申锡所作。
托郑注的福，宋若宪比杨承和还早走一步。
只要文宗一日用得着郑注，宋申锡就一日是罪人，就像他死时文宗的诏书说的那样：
申锡虽不能周慎，自抵宪章，闻其亡殁遐荒，良用悲恻。宜许其归葬乡里，以示宽恩。
只是因为同情你才允许你归葬乡里显得宽宏罢了。
郑注也实现了文宗的终极目标——杀死王守澄，并计划在王守澄的葬礼上诛灭所有权势宦官，比如后来的仇士良。
平反
然而，由于同谋的宰相李训想当唯一的赢家而提前行动，这场行动变成了一场以宦官血洗大臣告终的闹剧，也就是史称的“甘露之变”，出卖了宋申锡的王璠也被杀了。
唐朝人卢肇所著《逸史》说，宋申锡托梦给妻子说已经向上帝告了状，王璠必定会和好几个人一起遭到腰斩。即使事实上死于“甘露之变”的除了郑注、王璠以外，并没有谁是宋申锡的仇人。
不必惋惜，一旦这一计划顺利实施，李训和郑注这样的小人权倾朝野难道就是社稷之福了？
在宰相李石、郑覃、李固言的提点下，文宗哭着说自己被奸人蒙蔽了，冤枉了兄弟，也冤枉了宰相，如果在位的是汉昭帝、汉宣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他还说前宰相李德裕也是宋申锡一类人物，重新起用。
李德裕罢相正是拜郑注所赐，他对“甘露之变”当然没有好感，而卢肇与他交情匪浅，所以是不是《逸史》把“甘露之变”受害者一棒子打死的立场也容易理解了呢？
宋申锡终于等来了迟来的平反！他被追复了生前的官职，赠兵部尚书，谥号文懿。儿子宋慎微被任为城固县尉。
自始至终，文宗并没有给宋申锡这个被弹劾的当事人自我陈述辩护的机会，宋申锡的辩护词只能说给责怪他的妻子听，然后和妻子一起哭：
我本是孤儿，承蒙皇上厚恩，当上宰相，不能锄去奸臣乱党，反被其罗织罪名陷害，夫人看我宋申锡像是谋反的人吗？
文宗后来感慨：宋申锡是做御史中丞的材料！
大概他也明白了，宋申锡是个有节操的好官，但是节操不等于能力，让他当宰相实在是难为他了。
所以《旧唐书》说他“小器大谋”，《新唐书》说他“谋小任大”。
那么，眼高手低的宋申锡还能算贤臣吗？
至少后来的唐武宗认为是算的，他将宋申锡的谥号改为“贞”（一作“穆”）。崔琯去世后，他在追赠崔琯的诏书中历数崔琯的功劳，有“贤相受诬”之语，指的就是当初崔琯为宋申锡辩护的事。
司马光也认为宋申锡是贤臣：
文宗深愤其然，志欲除之（宦官势力），以宋申锡之贤，犹不能有所为，反受其殃。
文宗死后，武宗登基，罢黜了不支持自己的牛党宰相杨嗣复、李珏，又下令赐死，李德裕等宰相举了文宗错怪宋申锡、等人死了才追悔莫及的先例，救了他们的命。
宋申锡总算没有白死。
IOS系统打赏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