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良平：那年徒步去北京(八)

顾问  钟石山    主编  何俊良  sdhjl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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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曾良平，网名拜林西甫、大地栖居者。邵东县人，男，1970年7月生，一生爱好是天然，不求闻达于诸侯，痴迷于文学，赖法学以栖身。信奉白乐天所言“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视卡夫卡为终生偶像，知我罪我，庶几在焉！

那年徒步去北京

(八)

曾良平

一九九四年七月十七日

大郑州

我们没有找到火车站，像两条野牛撞进了二七广场。

90年前后，这里发生了全国闻名的“中原商战”，王遂舟，或许也是商场中的一条野牛，他带领的亚细亚，把二七商圈搅得风生水起，91年中央电视台隆重推出《商战》六集。我对这方面的报道一直很关心，如今亲临此地，仍然依稀可见那次大战的“刀光剑影”。

国际大都市，郑州真的大，偌大一座城，我们沿着市内的金水河走，从早上一直走到下午三点，才走出它的核心区域。

金水区柳林乡沙门村

在一位姓沈的中年男子那里讨水喝，顺便向他了解这个村的情况。

他却向我们谈起刚刚在我们过来的地方，发生了一起强奸案，案犯被当场抓住。

嗯，那地方是一大块的玉米地，作案的地点应该在玉米地里面。

西弓庄村。

一大遍的水稻田，和路边三个抽水的农民聊了起来。

他们说今年的西瓜因为遭水灾大减产，可上面仍要催交农林特产税，太不合理啦。

所以他们准备去省政府上告，看还讲不讲理了。

郑州黄河度假区，邙山区政府。

郑州黄河大桥

四点，到郑州黄河大桥。属邙山区花园口乡京水村。八年抗战最艰苦的时期，蒋介石在这里炸开了黄河大堤，千百万人化为鱼鳖，这无疑是中国现代史上最悲惨的事件。

可曾经因为人为因素变成夺命阎王的黄河，此时却踪迹全无，难道黄河真的改道？

长长的黄河大桥，桥下只见干涸的河床，黄河真的断流了。

过了黄河收费处。

遇到两位株洲老乡，听他们讲述了一段骇人的经历。

他们开着一辆油罐车到北方去装油，途经河南驻马店，看到路旁有很多小饭店，因为开了一天的车，正好到了吃饭休息时间，于是选择一家饭店停车吃饭。

饭店老板说吃饭管饱，只要数菜钱。菜虽然有点贵，但也不太离谱。

然后他们洗洗刷刷准备睡觉，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可就在其中一位向老板娘要枕头时，意外发生了，几乎在话音未落的一刹那，几位大汉拿着大刀、棍棒冲了进来，对躺在床上的

他拳棒交加，打得他晕头转向，殴打的同时夹杂着“你调戏我的老婆，找死啊”之类的话语。

万幸的是，其中一个伙伴上厕所去了，发现情况不对，赶紧往外跑，到处找当地的村委会，派出所却没找到。

等到他带着当地的村支书到场时，同伴已被打得面目全非，身上被洗劫一空，连车里的几千元钱也被搜刮去了。最后那个村支书只是息事宁人，做和事佬，面对群情激昂，他们只好认栽，打碎牙齿和血吞，趁早离开此地。

吃了这个哑巴亏，他们逃命似的连夜开车往前赶。

一直开到今天下午四点，才敢在这里歇息一阵子。

听了他们的讲述，我们只觉得血往脑门上涌，这不是赤裸裸的抢劫吗？这与水浒里孙二娘开的黑店有什么区别。李说他有个朋友在法制日报，一定要把这件事反映到上面去，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光天化日之下，在车流如织的107国道上，还会发生这样明目张胆的打砸抢，是可忍孰不可忍？！

看着他们那副惨兮兮的样子，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我决定大方一次，从仅有的几十元钱拿出十元钱，去桥头的商店买了两瓶啤酒和一包鱼皮花生，然后大家一起喝着说着，这样从下午谈到黄昏，又从黄昏消磨到黑夜来临。

躺在黄河大桥上，晚风越来越大，天空又下起雨，真可谓风雨交加，雪上加霜，只是想到人家那样的灾难，倒也对这样的困境坦然受之。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又被人家叫醒，大桥上面不准睡觉，不准停车的。

坐到他们的油罐车上，才发现更加遭罪，黑黢黢的夜里，黄河的半个影子都找不到，所以倒不担心掉到黄河里去喂鱼，而是那夜风越越来越寒凉，把所有的衣服都堆在身上，才勉强抵挡一阵子。

终于盼到天亮，我们从油罐上爬下来，坐到驾驶室里，稍稍温暖了一些，但是疲累饥乏，让我们神情麻木，思维停滞。而车上的老乡却慢慢回了神，特别是那位押车的“眼镜”一下子露出自己的优越感，对我们说话很不客气，一副翻眼无情的样子。真是太戏剧化了，刚刚共过的患难好像是一个黑色笑话，忽然觉得他们的那番遭际似乎是某种惩罚。

他们把我们甩在鹤壁的淇县，扬长而去，满面尘灰，一身萧条的我们站在淇县的大街上，茫然无措。

九四年七月十八日

（一）鹤壁淇县

淇县，即商纣之朝歌也，周武王在孟津会盟，集合八百诸侯伐纣，纣王大军（闻仲)征东夷，国内空虚，只好临时召集奴隶与战俘，号称七十万，与武王会战于牧野（今新乡),纣王军临阵倒戈，武王乘胜追击，攻取朝歌，纣王自焚于鹿台（淇县有鹿台遗址）。

小时看过两部印象最深刻的演义小说，一部是三国，一部是封神榜，翻来覆去看过三四遍，有些情节几乎都能背下来了。所以到了淇县，虽然没看到什么“殷商文化”之类的东西，慢慢也产生了一点亲切之意。突然觉得这里要是搞个什么封神演义之类的景区，文化搭台，经济唱戏，一定会大获成功的。我正沉浸在这个美好的遐想中时，发现这里的用事者，已经在行动了，到处大兴土木，淇滨开发区旗帜高挂。我终于看到了比干庙，羑里城，还有朝歌、鹿台一类的字眼。

晨7:40分，我们走出淇县城，到了赵沟村，思德河、思德桥，我还以为到了张思德的故乡，其实与他没有一毛钱关系，张思德是四川仪陇人。我怀疑是这里的人们为了纪念让这条河如此清澈的功臣们才取此名。这是我们一路上看到的第二条清澈无比的河流，第一条是少华山流下的那条河。

一路前行，看见路边到处晒着玉米、小麦。

找了当地的几个村民了解情况，他们都反映负担很重。后来有几个学生也凑过来，年轻人对我们敬佩之余，接济了我们一壶开水和一个半馒头。我们也不加推辞，接了就吃，吃了再说，然后接着走。

然后就来到淇河大桥，让我们真正见识了一条穿越了悠久历史的文化大河——淇河，古称淇水。我们站在大桥上，看到这条大河，河面宽阔，河水特别清澈，看多了“黄”河，在北方能见到这样一条清水河，绝对是一个奇迹。淇水发源于山西山西省陵川县棋子山，流域内峰峦竞秀，千岩万壑，景致优美，有北国漓江之称。淇水是一条古老而美丽的河流。

淇水与曲阜的沂水是中国并列的两条文化大河。淇水是诗之河，爱之河，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有39篇诗歌是直接描写淇河风光的。其中的《氓》是我国第一首叙事诗，诗中写到：“送子涉淇，至于顿丘”。“淇”即如今的淇河。淇河，一条盛产诗歌的河流。这里原野广袤，水秀山峻，滋养了春秋战国至唐代无数文人雅士的心灵和情怀，留下了众多脍炙人口的诗词歌赋和文学作品。据考证，现存历代游览吟咏淇河的诗文有300多首。

沂水河则是一条儒家文化之河。论语曾皙言志“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曰“吾与点也”，这也是的孔子郑重言之的“君子不器”，后来的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与孔子这一思想一脉相承。“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与现代哲人海德格尔追求的“人应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不正是同一个意思吗？！或许是的，此刻徜徉在这两条文化大河中，我们久久凝望桥下的淇河出神，真想扑向这清悠悠的淇河，洗去一路的尘垢与疲乏，可又怕自己的脏污之躯亵渎了这条诗之河，爱之河。

“没有见到淇河之前，关于淇水的遥远的印象仅仅来自《诗经》，淇水悠悠,淇水汤汤，淇水泱泱；而一旦见识了淇河之后，关于《诗经》直观的印象也都在淇水里了，在水一方，在水之湄，在水之涘。

有人统计过，《诗经》里至少有十三篇诗歌直接描写了淇河风光，而涉及淇水、淇县的，竟达到了三十九篇。诗三百，淇水占了一成三。所以，把淇河称之为“诗河”，实不为过。诗经里的爱情，多发生在水边，这“水”，很可能就是淇水。也就是说，淇水见证了、记录了、传诵了先秦时候的爱情，他们的爱情因为诗歌而不朽，因为淇水而永恒。

这爱之河，诗之河，至今清澈而悠远。”

（二）安阳

最后还是崇敬压倒了亲近，我们凝望歇息良久，决定继续出发，向殷商文化的大本营——安阳挺进。

一路上顶着七月如火如荼的烈日，忍着饥渴和伤痛，我们艰难跋涉在107国道鹤壁至汤阴段。

宽阔、平直的国道上，我们疲累、瘦弱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在这万分艰难之际，我们又遇到了贵人。

我们连邀车的举动都做不出来了，却突然听到嘎的一声，一辆大货车停在我们身边。他一定早就注意到我们，靠近时，肯定还看到李背上写的那几个字了，所以他主动邀我们上车。

司机姓常，是安阳钢铁公司运输大队的。经常全国各地跑，阅历丰富，超能侃，我们只要做个好听众就行了。

全国最好的地方要数江浙一带。安阳经济很落后，领导能力不行，虽然地理位置优越，资源丰富，可当官的只想着自己享受发财。他们一辆小车每月的花费比一辆大车的花费还要多。

河北交警最喜欢罚款，每年每人要完成一万元创收，司机到了河北，叫苦连天，怎么也逃不出罚款的魔掌。......

汤阴一闪而过，岳飞庙，我儿时的偶像大英雄岳飞的老家就这样轻易闪过。

华灯初上时，抵达安阳，在市中心下了车，向这位能说会道的常师傅道了谢，我们开始安阳之行。

在洹园看到一群老人在练气功自发功。

沿着洹水公园一路前行，倒也神清气爽，一扫旅途之疲累。

文峰旅馆，与三位老太太边聊边休息了十多分钟。

接着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在一个路口，忽然被两位便衣警察当做“盲流”盘问，还好人家审视了一下我们的证件，没有把我们送去收容。

花了四十分钟走出安阳城，殷墟离我们很遥远，连它的影子也没见着。

国道线几乎与京广铁路相重合，火车几乎能摸得到，真羡慕他们，只要十几个小时就可以到北京了，而我们不知还要经受多少磨难，要多少天才能到。

（三）搭煤车

夜晚十时，我们在安阳远郊的一个饭店终于等到了一辆煤炭车，司机答应我们上车，但是河北交警查得严，严禁人货混装，我们要严严实实的躲在车厢里，不被他们发现，否则就会遭受罚款，可怕的河北交警。

他们为什么愿意冒着风险搭载我们呢，原来他们也刚刚经历了一段辛酸事。就在前不久，他们停车去吃饭时，老司机下车检查车辆，年轻司机在车上刚迷糊了一会，然后身上的几千元现金就被小偷神不知鬼不觉地扒走了，这是他们风里来雨里去，几个月挣来的血汗钱，怎不让人愤懑、切齿痛恨，这遭报应的小偷，不得好死。

一路上受长途司机的恩惠最多，对他们的遭遇感同身受，对他们的义气豪爽、古道热肠真心一个赞。长途司机是改革开放应运而生的弄潮儿，他们不怕苦，不怕累，餐风露宿，挣的是辛苦钱，除此外，还要承受各种突发的意外事故，遭洗劫、被围攻、被罚款、被敲诈......

而我们的政府却从来只鼓励人们去闯，去发家致富，对那些应有的救济设施总以经济困难等一推了之。就打我们一路走来的310、107国道来说，就没看到几个报警点、治安亭，司机遭劫被敲诈，往往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最后大多只能认倒霉了事，没有几个能报上案，更别提破案、挽回损失了。

所以在此真心为这些长途司机朋友鼓与呼一下，希望我们的政府和人民对他们的辛勤劳动多一点尊重，对他们的困难多一点人性关怀。

躺在黑乎乎的煤炭车里，时醒时睡，大约在凌晨二时，过了河北邯郸市。三时，到了永年县一个加油站的停车场，与司机一起吃了一点东西，靠在凳子上打了一下盹，然后继续坐车至沙河，与这两位义薄云天的河北大汉挥手告别。

九四年七月十九日

（一）沙河

坐了一夜的煤车，沾了一身的煤（霉)气,注定一天的霉（没)运。

尽管如此，还是要感谢那两位豪爽而又好心的司机，实际上，自此以后，再也找不到搭载我们的司机了。

我们下了车，进入一个烟尘弥漫的世界。

在一个十字交叉口，看到了地名，沙河市，倒也名副其实，飞沙走石，灰尘满天。

早就耳闻河北交警的大名，这次可要好好目睹一番了。

我们站在路口，看几个交警忙着指挥南来北往的车辆，虽然是灰尘满天，但他们竟然都没带口罩，

唯一可以遮阳的是头顶的大盖帽。

看了几十分钟，对这样的工作，我们实在是挑不出什么岔子来，终于有一点空闲了，我们凑过去找一位交警采访。

他着重强调了两点，一是要加强交通法规的宣传教育，要从小抓起。二是警察与司机相互不理解，对他们教育不起作用，迫不得已才罚款，并没有乱罚款。

本来还想提出要他们帮我们找台便车，看来没辙了，趁早开拔吧。

河北与我们一路行来的陕豫有很大不同。

南北主干道，107国道线上人烟稀少，第三产业很不发达，好多地方是荒山野岭。

也不知“打开城门，走出山门”针对什么而写。

在一座厂门前喝了一点水，然后在石墩上睡开了，睡得浑身酸疼不堪才作罢。

河北的司机果然个个守法，当然与河北交警的“严格执法"息息相关。

我们试着向十多辆车求助，一一遭拒，态度不是生硬，便是冷漠，看来搭便车的好事一去不复返了。

我们陷入颓唐、百念俱灰的尴尬境地。

中午在一个瓜摊买了几个小西瓜吃，然后在那打了一下盹，睡得很难受，还是顶着正午的太阳继续前进吧。

想不到因为这几个西瓜的缘故，我们被人跟踪了。

一辆摩托车徐徐向我们靠近，车主意态不明地向我们“盘问”开了，这是李身上那几个字发挥了作用，那人听了我们的“坦白”，又仔细端详了一番，便慢慢调转车头，回去了。

（二）邢台

下午六七点钟到达邢台市。

人困腹内空。真想到饭店里好好搓一顿，可试着问了一下价钱，令人咋舌，还是不要作这样的非分之想。

坐在大街旁边，看人来人往，他们都有自己的归处，而我们一下子茫茫然不知往哪里走了。

火车在河北大平原呼啸急驶。

离北京只有八百里了。

我们闷声不响地夜行。

看来今晚就要这样一直走下去了。

在一个部队加油站打了一壶水。

又前行了一段路，终于撑不下去了。

我们决定来一次真正的幕天席地，选择一块荒山野岭的草地躺下来。

清月冷无声，碎石咯得慌，更有不知名的小爬虫来捣乱，一睁眼，那些远远进近的树，张牙舞爪，触目惊心。

浪漫的想象成了杯弓蛇影。

还是到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去睡吧。

凌晨三时，到一个加油站的水泥台草草躺下。

点点白霜加上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梦境，很快便迎来第二天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