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生来就被轻贱的
1
周若楠刚上班就接到老周打来的电话，老周在手机那头声嘶力竭地吼：“闺女你快回来，你妈闹离婚呢！”
周若楠不信：“怎么可能？你们都多大年纪了，闹什么离婚？”
老周气急败坏地骂道：“谁知道她发什么疯？就是一口咬定要离婚，我看她十有八九是在外头有男人了。”
周若楠哭笑不得，只好请假回家。到家时，周若楠发现姑姑周莉也在，母亲刘月坐在一旁垂着头，眼圈发红，明显刚才哭过。
老周一看女儿回来，气势又高涨起来，指着刘月数落她不孝顺、心眼小。
周若楠听了半天总算听明白了，奶奶摔伤了腰要住院，老周和姑姑让母亲去照顾奶奶，母亲不愿意。
老周的嘴里像机关枪一样吧嗒吧嗒讨伐刘月：“我知道你记恨我妈以前待你不好，可老人家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还惦记着那点子烂糟事，还用离婚来威胁我，你是个人不是？孝顺父母天经地义，现在咱闺女也在这儿，你当妈的给她做出这样的榜样，你就不怕你老了闺女也有样学样不管你？”
刘月被他骂得眼泪直往下掉。她本就是寡言的性子，嘴巴笨，嘴皮子抖动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周若楠知道自己妈心里苦，瞪着老周让他少说两句。
当年刘月生了周若楠，婆婆嫌弃是个女娃，没拿正眼瞅过孙女。因着老周当时有编制，不能生二胎，婆婆闹着要把孙女送人，让刘月养好身体再生一个孙子。
刘月拼死护着女儿，跟婆婆的关系闹得很僵。不管刘月坐月子还是带孩子，婆婆都不理不问。
老周心里也是盼着想要个儿子的，他让刘月回老家躲着生二胎，刘月不愿意。本来这一家子就重男轻女，要是真生了男孩儿，还有人对女儿好吗？
她的性情温吞软弱，唯独在女儿这件事上寸步不让。老周对刘月颇有怨气，但因着工作的特殊性，他也不敢行差踏错。
周若楠的奶奶看媳妇铁了心不肯生二胎，刚好女儿又闹着要她去帮忙带孩子，她索性收拾行李去了女儿家。而随着老周年纪渐大，再加上周若楠聪慧孝顺，老周渐渐歇了生儿子的心思，一家人和乐融融。
可五年前周莉将自己妈送回来，家里的和谐被打破了。
2
本来，老太太回来也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谁也不会去说什么，可偏偏老太太一辈子当家做主惯了，回了儿子家也当成是她的地盘，发号施令不说，还总见不得儿子对儿媳孙女好，时不时挑拨几句。
更让刘月不高兴的是，老太太这次回来是因为她身体不舒服，需要人照顾。刘月心里不得劲儿，婆婆年轻力壮时没管过她，去亲闺女家卖力气带孩子，怎么老了病了需要人照顾，就腆着脸回来赖着媳妇？
老周是个孝子，天天给刘月吹耳边风说养儿防老，老人就得跟着儿子儿媳，要她必须孝顺照顾老人。而且周莉做生意挣了不少钱，掏医药费时不含糊。刘月心里再不高兴也做不出将老人往外撵的事，只能承担起照顾老人的责任。
日子要真这么过下去倒也能凑合，坏就坏在两个月前，周若楠的外婆得了重病，刘月要回娘家照顾亲妈。老周怕自己妈没人照顾，说刘月有弟弟有弟媳，这事儿轮不到她管。
刘月执意回去，老周跑到岳母家大闹，说刘家又不是没儿子，怎么净指望着嫁出去的闺女出力？
刘月的弟弟弟媳不想让姐姐为难，说他们能照顾好老母亲，让姐姐别为了这事伤了一家人的和气。刘月性情也软弱，就真么硬是被老周拽回家了。她想着等过两天老周的气消了，再过来帮母亲洗头洗澡，弟弟毕竟是男人，弟媳也不如亲女儿上心，照顾老母亲不精细。
偏偏就在当夜，她母亲因为病情恶化而去世。
这事儿成了刘月的心结，办丧事期间她没跟老周说过一句话。
更让刘月无法接受的是，她沉浸在丧母之痛中无法自拔时，婆婆摔伤了腰，老周逼她像从前那样照顾婆婆。她心里有气拒绝了，老周气哼哼地指责她：“你不要假装悲伤过度，逃避照顾老人的责任。”
这句话把刘月气哭了，她提出离婚，发誓再也不伺候了。
虽然周若楠在中间帮着说和，但她也觉得老周说的真不是人话，把母亲的心都伤透了。
3
老周和周莉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刘月表态，刘月坚决不答应照顾婆婆。周若楠建议请护工，老周却像被人踩住尾巴的猫一样炸起来，瞪着刘月说：“妈有儿有女，怎么能让外人照顾伺候？被亲戚朋友知道还不得戳断我们的脊梁骨？再说你在家闲着也没事，照顾老人是应该的。”
刘月气呼呼地说：“妈有儿有女，儿女怎么都不照顾她？怎么还指望我这个媳妇？”
周莉瞥了刘月一眼，不耐烦地说照顾父母就是儿子儿媳的事，毕竟老人的房产田地都是给了儿子。再说她也没逃避责任，哪次有需要都是她多拿钱。
老周也说：“就是，好处都是咱得了，责任怎么能往外推？这些年不都是我工作养家吗？男主外女主内，养育孩子、照顾老人这些事就该你负责。”
刘月的眼泪流得更急了：“我得什么好处了？房产田地到底落在谁头上？写我名字了吗？凭什么说给了我？你妈一天也没照顾过我，凭什么我就该负责照顾她？我上辈子欠她的还是咋地？别给我扯淡孝顺，我妈生病时你那么冷漠，凭啥你妈是妈，我妈就不是妈？”
刘月从未这么反驳过谁，她突然连哭带骂地吼出这一席话，逼得老周脸色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周莉刚想开口，刘月盯着她毫不留情地又数落一顿：“你多会算计啊！你妈能干活能带孩子时你就将她带走，她病了老了你就将她撵回来。是，你是掏钱了，那又怎么样？出钱能抹去你作为女儿的失职吗？等你老了躺在病床上，你孩子也躲得远远的只给你砸钱，你能夸他们孝顺吗？你能夸他们做得真好真棒吗？”
周莉被怼得哑口无言。有些事儿大家心里都明白，但刘月的话把她的体面撕开，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算计，让她实在难堪。
周若楠看自己妈出了气，赶紧出来打圆场。
刘月斩钉截铁地说：“离婚！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她摔门而去。
老周的脸有些红，强撑着气势说：“哪家媳妇不是这么活的？也不知道她吃错了什么药发疯，以前她不是这样的啊！”
周若楠叹气：“还不是被你逼的？反正她不愿意给你当媳妇了，你说怎么办吧？你和姑姑肯定得腾出一个人来照顾奶奶。妈气成这样，这阵子你们别再招惹她，不然这个家就散了。我得好好劝劝她。”
老周和周莉顿时变了脸色。
老周追出来说：“你千万不要给你妈撑腰，我倒要看看她一个一辈子没赚过一分钱的女人，是不是真的敢离婚！”
周若楠的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4
周若楠将刘月接到自己家，让她多下楼去跟老乡聊聊天，去附近的老年大学玩玩。周末时两母女一起逛街，买材料回来学烘焙，日子过得挺开心。
老周原本憋着一股气等刘月服软，可一个星期过去，他看刘月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有些慌了，赶紧给周若楠打电话探探口风。
周若楠说自己妈铁了心要离婚，怎么劝都不听。老周急了：“你妈这是被谁洗脑了？我这些天泡在医院里陪你奶奶，吃不好睡不好，浑身都酸痛。你说我一个大男人照顾你奶奶，天天端屎倒尿的合适吗？你妈怎么就不体谅体谅我？”
周若楠笑了笑：“爸你才照顾奶奶几天就叫苦连天，这五年里每次奶奶住院都是妈照顾的，也没见你体谅她啊。”
老周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半天，他气呼呼地说：“你赶紧将她撵回来，只要你不收留她，她没地儿去自然就回来了。”
周若楠不高兴了：“爸你说的什么话？我能将自己亲妈撵出门去？你咋不把你亲妈撵出去呢？”
老周没想到一向乖巧的女儿也跟他呛声，顿时恼羞成怒：“我看你们两母女就是一个鼻孔出气，存心要气死我。”
周若楠插科打诨，胡扯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过了半个月，周若楠去医院看奶奶时，意外碰到老周跟周莉正在走廊吵架。老周头发蓬乱，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说，给父母养老儿女都有责任，不能光让他一个人照顾老母。
周莉也老大不高兴地哼了一声，说养父母是儿子的事，她是嫁出去的女儿，娘家的事她不掺和，多出点钱已经是她厚道。
老周急了：“养父母怎么就是儿子的事了？你小时候是比我少吃肉还是少花钱了？吃着一样的饭菜长大，爹妈一样培养，怎么养父母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一起负责才公平！当初要不是你硬把妈接走帮你带孩子，要不是你总怂恿妈挑刘月的毛病，刘月能记恨妈不肯照顾她？”
周莉也急眼了：“当初妈将家里的田地房产都给你时，你怎么不让她分一半给我？妈把退休金都资助你在市里买房，你怎么不在房本上也加上我的名字显示公平？妈把什么都给了你，凭什么要求我跟你平摊养老责任？”
老周梗着脖子说不出话来。
两人急得脸红脖子粗，像两只抖擞着鸡毛、嗞着尖喙的斗鸡，恨不得在对方身上啄出无数个窟窿来。
周若楠咳了一声，老周两兄妹赶紧收敛了脸上的戾气，将成年人的龌蹉和算计都收回皮囊下。老周抓狂地问周若楠，她妈到底什么时候才愿意回来？
周若楠淡淡地说：“妈要离婚，我劝不动她。爸，你要是还想跟妈过日子，就拿出你的诚意来。要是你们真离了婚，好歹奶奶还有你和姑姑照顾，你老了只怕没人顾得上你，毕竟我也要工作挣钱养你。”
老周的脸色微变，愣愣地看着女儿说不出话来。
5
出了医院，周莉喊住了周若楠。她一反过去总端着优越感的做派，挤出一脸笑意对周若楠说，老周是男人，照顾老母亲确实不方便。她是外嫁女，也有一个大家庭要照顾。
她让周若楠多劝劝她妈，都老夫老妻了还玩离家出走的把戏，差不多行了。
周若楠心里嗤笑一声，脸上不动声色地说：“我劝过了呀，我妈不愿意回来，我能怎么办？奶奶对我妈确实不怎么样，我爸做事也挺过份的，我妈能不恼吗？”
周莉有些不高兴了：“家不是讲理的地方，你奶奶再不对也是长辈。她年纪大了，过去谁对谁错都不重要了，扯着不放毫无意义。我只想让我妈在剩下的日子里过得舒坦一些，你也是姑娘，你能理解我的吧？”
周若楠笑了笑：“我妈年纪也大了，我也希望她以后能过得舒坦一些，她想怎么做都随她吧。”
周莉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周楠回家后，刘月问她什么情况？
周楠摇头说没啥，安心在这儿住着。老周跟姑姑掰扯不出什么结果来，早晚得请护工。
刘月叹气说，跟老周分开这段时间，她感觉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不用伺候男人，不用忍受婆婆的刁难，不用听小姑子明里暗里的挤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什么时候回娘家就什么时候回去，不用跟谁请示得到批准。
周若楠听得心酸。
刘月有些忐忑地看着她说：“你外公年纪大了，我想回去陪着他。你外婆已经走了，我不想以后想起来遗憾没陪着老妈，也没陪着老爸。你爸他……爱怎么的都随便吧。”
周若楠干脆地说：“你想怎么做都行，我都支持你。”
刘月顿时红了眼圈。有女儿的支持，她心里也有了底气。
6
还真让老周说对了，周若楠就是跟她妈一个鼻孔出气，就连她妈假装闹离婚这事也是她一手策划的。
周若楠心里也憋着一股气。她小时候是外婆带的，奶奶没带过她一天，在她心里自然对外婆的感情更深厚。外婆生病时，她请假照顾了一段时间。她也知道母亲盼着能在老人床前尽孝，可老周不让母亲回去陪伴外婆，让母亲留下永远的遗憾，实在太过份了。
老周年轻时借口忙工作，把育儿的责任全都丢给老婆。老了他又借口男主外女主内，逃避养老的责任。对他来说，他的妈是妈，老婆得孝着敬着。岳父母是外人，不关他的事。
男人的孝顺总是挂在嘴皮子上，真正能俯下身去照顾自己父母的男人有几个？还不是出力时找老婆，功劳捞到自己头上？姑姑也借口养儿防老，逃避照顾老母亲的责任。
周若楠知道，老周两兄妹都不缺请护工的钱，但是他们非要母亲去照顾奶奶，既省钱又能给他们挣面子。在他们心中，母亲的劳动力不值钱。
更让周若楠难过的是老周和姑姑都把母亲的付出是应该的，他们认为母亲就该替他们尽孝，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呢？
周若楠为母亲不值。
老周挖苦母亲是假装悲伤过度那句话，让母亲的情绪崩溃了。她顺势提出让母亲假装闹离婚，就连母亲对老周和姑姑说的那些话，也是她教母亲说的。不然依母亲温吞软弱的性子，压根儿不懂反击。
只有让老周自己亲身体验一下照顾老人有多辛苦，他才能体会得到母亲的不容易。
只有让奶奶看看她的两个亲生孩子到底能不能指望上，她才会收起那套长辈的威风。
别享受着儿媳的好，还对儿媳横挑鼻子竖挑眼。
她也觉得自己妈这辈子太不容易了，总想让她过得舒坦一些。至少，她不该被人一边轻贱一边索取。
周若楠知道，自己就是母亲的后盾和依靠。只要母亲不犯法，做什么她都支持。毕竟母亲这辈子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也该为自己活了。
谁的妈谁心疼，哪个当女儿的没有一点私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