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字】我们明白“自己”吗?
序
本期要说的这个字,可以说是人人都特别熟悉,几乎三句话不离口中。到底哪个字呢?容我卖个关,先引一首顾作义先生的小诗《汉字菩提歌》:
人生天地间
只为做一回自己
自己在哪里
一直是道千古的谜题
祖先在龟甲上问
没有约束 何来自己
祖先的深意
原只为告诉我和你
懂得了换位的自己
才是真正的自己
看到这首诗,你肯定猜到了本期的主角,没错,它就是“己”字。诚如诗云:“人生天地间,只为做一回自己”,然而“自己在哪里”,却“一直是道千古的谜题”,祖先曾在“龟甲上问”,“祖先的深意”,我们听得懂吗?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这三个著名的哲学追问,你可曾想明白?从远古而来的我们,似乎获得了许多,似乎也丢了一些。面对着这“千古的谜题”,我们如何是好,才是“懂得了真正的自己”。
为了表示我们自身的存在,远古的先民们可谓煞费苦心。我们今天口语中最常用的“自”与“己”,一开始都有着各自的含义。
自
“自”,在甲骨文中,是一个象形字,其本来是作为“鼻子”的涵义而存在。今天我们看到这个字形,你可能会想表示鼻子的“自”为何后来能表示自身呢?我们细看甲骨文字形,“自”字的字形就是一只大鼻子的形状,鼻梁在上边,鼻孔在下边,中间还有两横,用来表示鼻纹。可以讲字形显示相当清楚,但为何会产生指代自己的含义呢?

诚如方师(有国)说过,“自”本义为鼻子,引申为自己,成为自称代词。远古时期,人们认识世界始于自我,鼻子作为呼吸器官,是生命重要的表征,是生命的代表,进而通过转喻引申(相关引申),以“自(鼻)”代表生命体本身,即自我,这样鼻子义的“自”便具有了称代功能而为己身代词。直到如今时代,人们还是习惯用指自己的“鼻子”来表示“我”,这隐藏其中的“以鼻代己”之意仍然很明显。
话说回来,鼻子作为生命体的象征,身体也是生命体的象征,在我们先秦汉语中,用来表示身体的“身”和“躬”也能够转喻指称自己。《诗经·氓》中就有“静言思之,躬自悼矣”的话,这里的“躬”就表示“自己”。我们的第一部语文辞典《尔雅·释诂下》里也作过这样的训释,它将“身”、“躬”和同为第一人称代词的“朕、余、我”互训,即“朕、余、躬,身也”,又如“身,我也”。典籍中“躬自”连用的现象也有,就是前文所举的那句“躬自悼矣”,这连用的意义和功能与单用的“身”、“躬”、“自”相同。
后来,“自”字发展中因长期表示指称代词,为了表示“自”的本义,于是古人们就在“自”字上添加了声符“畀(bì)”,于是就有了今天我们看到的形声字“鼻”字。
说完了“自”字,再来说“己”字。
己
“己”字,今天不论是书面语还是口语,其使用频率都是很高的,且多数是和“自”连用成“自己”这样的双音节词。当然还有一些成语或熟语里面也有“己”的身影,比如“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亦如“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等。
今天来看,“己”字似乎没有什么值得去深究的地方,似乎它作为第一人称代词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其实际情况如何呢,引起我们的好奇,说起来还是我们内心之中那“慎思追远”的传统吧。我们似乎总有一种,对一些越是常见的事物就越想将它弄清楚的心理,这种心理说来也是人们不断进步的内在推动力,例子也有很多,古今中外皆有,限于篇幅和主题暂不展开。
说回到“己”字,它在先秦汉语中作为自称代词,出现也比较早,《尚书》中即有用例,比如“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之后用例越来越多,如《论语·雍也》“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还如《礼记·坊记》云“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
但“己”字本来是什么意思呢?
许慎在其《说文》中说:“己,中宫也,象万物辟藏诎形也。”还说道,“己承戊,象人腹。”许慎的话翻译过来就是说,“己位居中央,象万物因回避而收藏在土中的弯弯曲曲的形状,象人的腹部”。这种解释对错暂不论,因为他所依据的字形很有限,我们若想知晓本义还要依据更为古老的“己”字字形。


从“己”字的甲骨文来看,“己”是一个象形字,像一根弯曲的绳子。古先民有结绳记事的传统,与这传统有关的汉字有不少。甲骨文中的“己”就好像是绑在弓箭上用来系缚箭柄的绳子(如上图),那么其本义为何呢?有人说“己”字的本义是绳头或丝的头绪,它可以用来将将丝线扎在一起。如此说法对不对呢,暂且不表。
我们先来说一个形声字“纪”字,“纪”字“丝”旁“己”声,其涵义必然与丝有关。《说文》云:“纪,丝别也。从糸,己声。”那么,何谓“丝别”呢?扬雄《方言》就曾说:“緤、末、纪,绪也。南楚皆曰緤,或曰端,或曰纪,或曰末,皆楚转语也。”扬雄的意思就是说“绪”乃通语(官方雅言,亦或共同语)头绪的表达,但在南方楚地却各有各的方言色彩,有的为“緤”,有的为“纪”,有的则为“末”。清代一位叫王筠的注疏家解释说,“纪者,端绪的别称。”如此来看,“纪”字的本义就是“丝缕的头绪”。

我们再来看“纪”字的金文字形(如上图所示),你会发现“纪”字的金文写法与“己”的如出一辙。如此或许能够得出结论:在较古之时(甲骨文金文时期,甚或更早时期),“己”与“纪”必然只有一种字形,而且从“纪”字在典籍中出现的用例来看,“己”字必然远远早于“纪”字,而且“纪”字必然是“己”的后起字。所以说“己”的本义当为“丝的头绪”,只是在后来发展过程中,由于“己”字被分别借去表示自称代词和天干,于是乎人们为了表示“丝的头绪”这一本义才另加“糸”旁而专门造了这个“纪”字——这在古人那里也是有如此表达的。
后来魏晋时期一本叫《广雅》的古书在《释言篇》中就说:“己,纪也。”到了清代,说文四大家之一的朱骏声更是明白地说道,“己即纪的本字,古文像别丝之形,三横两纵(如下图所示),丝相别也。”

所以呢,如果你要问“己”与“纪”是何种关系?简而言之,此二字之间是一种古今字关系,即“己”为古字而“纪”为今字。
当“己”借去表示天干时,一般与地支相配,来纪年、月、日。朱骏声在他的《说文通训定声》里讲到:“己,《礼记·月令》云:'中央土,其日戊己。’又以纪年、纪月。”拿2019年来说,今年便是己亥年。“己亥”正是天干“己”和地支“亥”相配。
当“己”表示姓氏时,读音为qǐ。根据《通志·氏族略三》的记载,己氏,乃昆吾之姓。昆吾,古代中国传说中的人物,相传为陶器制造业的发明者。汉代太常卿就有己茂这个人。《诗经·商颂·长发》中就有“韦顾既伐,昆吾夏桀”的句子,汉郑玄注曰:“顾、昆吾皆己姓也。”
比较
如此可以知道,“自”与“己”这两个字乃是各有所出。今天大量的“自己”合用,似乎已然模糊了二者曾经的界限。但是呢,在表示自称代词方面,这两个字是共同的,是有着共性的,即它们都能作主语。
稍有不同的是,“自”作主语时,其后不接别的成分,比如“自立为王”的“自立”;若“己”作主语时,其后可接别的成分,比如“己欲立而立人”的“己欲立”。另外,“己”还表现出不同于“自”地方,它作主语的同时还能作宾语和定语,相比较,“自”就没有这用法。
不过呢,“自”与“己”有时也会有互补的情况,特别当一个句子中二者前后同时出现时,互补性就很明显。比如《庄子·天下》里云:“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
余论
言及于此,不禁想到此前说的那个“我”字(链接见文后)。然而不管是“我”字,亦或是“自”与“己”字,甚或还是“身”、“躬”等字,似乎都隐藏了一个共同的道理:古往今来,人们认识外界或表达对外界的看法几乎都始于对自身的感知和确认。
当我们人类刚一来到世上,第一件事便是辨认外界,而辨认外界的首要就是形成自我意识和掌握特定的指代之法。从今天小孩子的成长我们就能知晓一二,比如在幼儿园里,老师第一次教小朋友指自己通常会让他们指着自己的鼻子,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便隐藏了我们对“自己”这一本体存在的确认方法。有时候,人们得意时也会拍着胸脯骄傲地对别人说,这里的“拍着胸脯”同样也是对“自己”这一本体存在的指认之法。还有的时候,你可能也会听到诸如“你指着鼻子骂别人有意思吗”这样的话,这里的“指着鼻子”便如同指着对方,这是对“对方”本体存在的确认。可以这么说,不论确认“自己”存在还是“对方”存在,道理都是一样的,都可以“指着鼻子”。如此,类似“自”、“己”以及“我”,亦或者其他表示自我之词的使用,皆是自我意识的表现,如今“自己”连用更是一种对我们确认自我存在意识增强的体现。
那,我们明白“自己”吗?了解自己,认识自己,其实是我们一生的课题。为什么这么说?因为生而为人,是不断在变化的,就好比此刻的“自己”与下一刻的就不一样,“下一刻的”自己“与此刻的“自己”也会是不同的。如果某人说“他很了解自己”,大概是说他很了解过去(说话时刻之前)的自己。人生天地之间,一直盘桓在了解“自己”、认识“自己”的路上,一直周而复始般地向前行进着……
听闻佛家说过“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以及无寿者相”等话语,这“四相”听起来很是高深,若从文字层面来讲,“四相”其实讨论的是同样的事物,即“我”的形象表达,这几句原是《金刚经》里说菩萨因无固定自我形象才能普度众生的话。如若要引申到一般大众身上,我认为可以理解为一种佛式处事行为——外圆内方。“外圆”即与人为善,宽于他人;“内方”则是坚持一定原则,持有一定之规。如此可以说是比较完美的,但也是比较难做到的,但愿我等皆能守住“自己”,做一位“外圆内方”之人,一往而无前。
谢谢您的阅读

,我们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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