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一般的意象，神一般的存在 | 那些古诗词中的“十年” / 开普饭

在那时，日头是很慢的，我们可以用十年来守护一段情，思念一位友人；然而“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断肠人的十年真太过凄凉；怀揣梦想、背井离乡，一去十年不得归，故园乡关在很多时候并不是一张船票就能抵达的；十年一梦，青春虚掷，只赢得青楼薄倖名，后悔的可不仅仅是春闺中那个“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而“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娇俏背影。

陈奕迅《十年》风靡海内外

十年是时间概念，也是一个可以触动敏感多思之人诸多情绪的诗歌意象，是离索，是萧瑟，是坚贞，是魂牵梦绕，是求索不得……十年里，感受过欢愉，经历过离别，承受过痛苦，十年，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忽略的概念。

那在诗人的世界里，十年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十年”是实打实的那三千六百五十日，还是诗人的虚指即形容用法，让我们一起来领略一下。

遣怀

杜牧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

我出身高门，少有才名，后人评价我博通经史，兼善诗文。我还对政治感兴趣，十几岁时向朝廷进献平虏计策，被采用并大获成功。二十六岁那年，我进士及第。唐文宗大和七年（833）我到扬州牛僧孺处任推官。在扬州的这几年我诗酒风流，放浪形骸，虚耗光阴而一事无成，猛然醒悟后我除了自黑还能干啥呢？

杜牧大和九年被朝廷征为监察御史，赴长安任职，他在扬州不过呆了三年而已，所以这里的“十年”应该是一种夸张的说法。

寄黄几复

黄庭坚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

想见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我住在北海，老兄你住南海，我很是想念你，想要托鸿雁传递封书信，都因为路途遥远而被无情拒绝。我们当年相聚时是多么快乐，春风送来桃李的芬芳，更何况还有美酒助兴。然而，分别后，你我各自漂泊江湖，每逢夜雨，独对孤灯，互相思念，这样的情形，延续了十年之久。

据原注，此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又据《黄几复墓志铭》，黄几复于神宗熙宁九年（1076）“同学究出身”，结合诗意，两人这年在京城相聚过，但很快就分别了，一别就是十年，这里的“十年”是实指。

其他如杜甫《天边行》：“九度附书向洛阳，十年骨肉无消息。”杜甫此诗写于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当时吐蕃犯境，百姓深受侵扰。从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爆发起，到现在，诗人已经承受了十年的战乱和骨肉分离之苦。这也是属于愈沉痛愈忠厚的实写之法。

旅次朔方

刘皂

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

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

我寓居并州已经十年了，十年对游子来说太漫长了，十年之间累积起来的乡愁，我实在是承受不了了，所以我每天每夜、无时无刻不想回去。然而当我终于能归乡了，都渡过桑乾水，回望并州时，却又误认他乡是故乡了。

按，此诗很多诗集将之归于贾岛名下，据沈祖棻先生考证，当为刘皂之作。刘皂生平不详，对于此诗中的十年我们无法判断是实指还是虚指。然诗中游子对家乡的思念，和因为居住时间长而对第二故乡产生难以割舍的情感亦能让人动容。

《燕子楼》三首之二

张仲素

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

自埋剑履歌尘散，红袖香消已十年。

我是尚书张愔蓄养的家妓，名叫盼盼。尚书去世后我没有再嫁，就一直独居于张家旧宅里的燕子楼上。自从尚书死后，我就再也没有心思歌舞了，歌声飘散，舞袖香销，转眼已经十年了。

此诗是张仲素托盼盼的口吻写的，据白居易作的小序：“尚书既殁……而彭城有张氏旧第，第中有小楼名燕子。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幽独块然，于今尚在。”此处“十年”是举整数。

其他如张炎的《忆旧游》（叹江滩树老）：“俯仰十年前事，醉后醒还惊”。写山河之痛，家国之悲。此词作于元世祖至元三十年（1293），上距宋亡已经十四年，说“十年”，也是举整数。

江神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苏轼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冈。

宋仁宗至和元年（1054），十九岁的我与十六岁的王弗结为夫妻。这段婚姻虽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结成，然我二人恩爱和睦，感情笃厚。我的妻子为人“敏而静”，既聪明又低调。初嫁时，“未尝自言其知书也”，然我读书时，她会终日陪伴，每逢有所忘，她就会提点一二。“问其他书，则皆略知之” 。她深知我为人坦荡粗豪，时时担心我惹祸。我任职凤翔时，我的妻陪同前往，总是提醒我处事要谨慎。她还颇有知人之明，我与客人交谈时，她会在屏风后旁听，过后会告诉我，某人言持两端，只揣摩你的意思而逢迎，以后不用跟这种人讨论事情；某人跟你的交情恐不能持久，他跟你结交迅速，日后离你而去恐怕也会毫不犹豫。日后证实果然如此。

我对我的妻是又爱又敬的，然而遗憾的是，我们的幸福生活仅仅过了十年，年仅二十七岁的我妻就离开了人世。我的沉痛哀伤无处诉说，我对她 “不思量，自难忘”，因此还会在十年后梦见她，在梦中我俩“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这首悼亡词写于宋神宗熙宁八年（ 1075）。苏东坡的结发妻子王弗卒于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 ），到熙宁八年正好十年。词中的“十年生死两茫茫”是实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