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逝的绝响【作者:姜滇】

远逝的绝响——姜滇

选自《海燕》 2007年第4期

作者:姜滇

{姜滇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研究生院。现为南京市文联副主席,南京市作家协会主席,《大众文学》杂志副主编。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瓦楞上的草》《花湿红泥村》等,短篇小说《佟妹》《阿鸽与船》《巴根草》《挑担鱼苗走湖湾》《东牌楼台纪事》等,长篇小说《市长夫人》《摄生草》《带露水的蔷薇》《伊水伊人》等。影视作品有电影《清水湾,淡水湾》《女警官》《钟鸣寒山寺》,电视剧《岁月长长路长长》《小城姐妹》《黑金》等。}

  

 我最早知道嵊县这个地方,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在苏州读书的时候。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却对越剧着了迷。苏州人听评弹天天不绝于耳,对越剧却并不在意。白局一带的开明戏院、新艺剧场常有昆剧、苏剧的演出,而越剧戏班却进不来。城外的乡间,那是学校每年都要下去劳动的地方,镇上的小剧场,只要来了绍兴戏班,我必定要钻进去听上一场。这个兴趣,是童年在上海跟着母亲在“大世界”听绍兴戏薰出来的。那时候的越剧叫绍兴戏,戏文多为民间流传下来的爱情故事,戏人大都来自浙江。这也是我兴趣浓厚的原因之一。有一次,我偶尔从新苏州报的一篇文章中得知越剧发源于浙江嵊县,而越剧名伶,也大都是嵊县人,这给了我极深的印象。我想,那一定是一个如西施故里一样美丽的水乡吧。

  很多年以后,我知道嵊县有一个叫灵鹅的村庄,一九二一年三月的春寒中,一个姓竺的贫苦农家,又出生了一个女孩,在她之前,家里已经有了五个姐姐,怎么能养得活啊?母亲把她塞进马桶,不忍心又抱了出来,看到她额头宽大,面容饱满,就留了下来。父亲竺招见给她起名云华。小云华在村中一年年长大,果然聪颖灵动,八岁入村中义学堂萃焕小学,十二岁这年,参加过辛亥革命的父亲把她送到离村子六七里路的金溪后山村百佛堂“吉庆舞台”的科班学绍兴戏文,攻武生兼花旦。三个月后转入“瑞云舞台”。她学戏非常刻苦,悟性极好。十五岁这年与叶金彩剧团搭班,做“二肩旦”。十六岁结识尹桂芳,两人义结金兰。一九三九年来到上海,与胡素芳、姚水娟、徐玉兰搭戏。一九四零年在同乐舞台再次与尹桂芳合作。一九四二年三月,与傅全香演“并头肩”。这时候的她,台风清新洒脱,表演细腻柔美,唱腔温糯圆润,在上海滩崭露头角。尤其在《三御妹》中的表演,极受好评,报界称她是“乐而不淫的花衫佳才”。一九四二年八月,竺云华加入姚水娟领衔的越华舞台。一九四四年夏天再度与尹桂芳合演《云破月圆》《石达开》《宝玉与黛玉》《春闺梦》《沙漠王子》等戏,投身越剧改革,扩大了越剧的社会影响。

四十年代的上海,是越剧鼎盛的时期,从浙江来沪的戏班纷纷登临舞台,形成了百花争艳的局面,推动了越剧艺术的发展。竺云华先与尹桂芳合作成立了芳华剧团,一九四七年又与袁雪芬、尹桂芳、范瑞娟、傅全香、徐玉兰、筱丹桂、徐天虹、张桂凤、吴小楼在黄金大戏院同台义演《山河恋》,她饰演主角“皇后绵姜”。从此,“越剧十姐妹”名声鹊起,越剧界空前的团结与发展,有着里程碑的意义。
一九四七年九月,一个命名为“云华越剧团”的演出,在上海轰动一时,这是竺云华自组的剧团。她不但负责全团的业务,在艺术上也更臻成熟。一九四八年五月,她与戚雅仙合作,改演小生,走进了艺术创作的又一个领域。她戏路宽,行当全,花旦、青衣、小生、老生、老旦等均工,她扮相清俊,表演妩媚,被誉为“越剧西施”。

  这就不得不说到竺云华生命中的一次重要抉择。新中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国家忙于经济建设,戏曲处于发展的低潮。为了支撑越剧事业,竺云华与商芳臣、蒋鸿鳌等重组云华剧团,帮助艺人们度过难关。她又想方设法,带领剧团到外地去演出。一九五四年的冬天,云华班来南京新街口大红楼剧场唱《梁山伯与祝英台》《追鱼》《碧玉簪》,一时轰动起来。许多观众追着看竺云华的戏,既然南京人这么喜欢,那就一路唱下去吧,《钗头凤》《虹桥赠珠》《柳毅传书》《红楼梦》《盘夫索夫》《玉蜻蜓》《孔雀东南飞》《杜十娘》——唱过大红楼,又进夫子庙的秦淮剧场,有时一天演三场,五天不卸妆。这时候的竺云华,热情高涨,带着姐妹们挣钱吃饭,自负盈亏,把剧团撑了下来。一九五六年,云华班一路北上,徐州,天津,北京,唱响了长江北岸。在北京长安大戏院演出《南冠草》,郭沫若陪同周恩来总理前来观戏,成了轰动一时的佳话。就在这时候,从南京传来了好消息,市文化局吸纳云华班,成立南京市越剧团,请竺云华出任团长。

可以说,这是竺云华戏剧生涯的一个新阶段,从此,她不必顾虑剧团的衣食之忧,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自已所衷爱的越剧事业中去了。她功底扎实,唱做俱佳,身材姣好,相貌标致,天赋条件加上多年的磨炼,在舞台上塑造了许多令人难忘的艺术形象,尤其是扮演小生,有着极高的艺术造诣,受到很多观众的追捧,老戏迷常在剧场包座。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她淡泊名利,儒雅大度,性格随和,对人宽厚,没有一点名演员的架子。台上是胭脂水粉,凤冠霞帔,卸红妆,绾青丝,踏皂靴,台下一袭布衣,素面朝天,是全团的好姐妹。她认真排练每一出戏,认真对待每一场演出,常对年轻演员说:“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她的吃苦精神是颇足称道的,不但练功刻苦,生活中也能吃苦。五六十年代,剧团经常下乡演出,住在农民家里,那时候,乡下的条件很差,她一点也不报怨。在转场中,她和大家一样,背着行李,带着雨伞和脸盆,行走在乡间的土路上。

  说起来真是有缘,六十年代,我从苏州来到南京,在一个小镇的政府当文书。大约是一九六二年吧,有一天市越剧团来镇上慰问演出,我被安排做接待工作,没想到能亲眼看到竺云华的表演,还可以和她近距离交谈。这一次演的是《盘夫索夫》,她和筱水招配戏。在台上举手抬足,一颦一笑,处处传情。她的唱腔也特别柔润,温雅隽永,句句有磁性,真的让我终身难忘。演出完了,我来到后台,说小镇条件差,委屈你们了。她说这里比乡下好多了,有热水洗脸就行了。我想,名气这么大的演员,却没有一点架子。这才是真正的人。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她。谁能相信,几年以后,她就遭遇了灭顶之灾。正当她的艺术生涯走向高峰的时候,却再也不能回到越剧舞台上来了。

  一九六五年,竺云华主持排演了《柳毅传书》,全国轰动。接着去长春拍成了电影。她还想将另一出有名的戏《莫愁女》也拍成电影,可是一回到南京,就被下令停止演出,剧团到农村去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这时候,人人都感到阶级斗争的弦越绷越紧。

  第二年,爆发了文化大革命。剧团的人全部从农村回到城市,参加运动。先是学习文件,学姚文元写的关于批判三家村的文章。不久,暴风雨般的运动就开始了。文化局和剧团的领导都成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全部靠边审查。竺云华是团长,也被批斗,说她是文艺黑线上的人物,追求“三名三高”,要批倒批臭。造反派其实都是剧团的年轻人。那时候,越剧实行改革,招收一批男性青年,小生可以由男性来演。看到这些当年她亲自选拔招收进来的学员一下子变得无情而凶狠,竺云华实在想不通。

  不久,竺云华就被隔离审查。关进了牛棚。那是越剧团的一排平房。睡在木板床上,在剧团的食堂吃饭,不让回家,不让家里人探望。平时要写检查,还随时随地拉出去,在全体团员的大会上挨斗。而剧团的大院内,贴满了批判她的大字报。骂她是文艺黑干将,演戏名利双收,资产阶级思想严重。在当时的形势下,竺云华不得不违心地承认自已的“罪行”,表示要好好改造自已。

   剧团的造反派开始内查外调,调查她在旧社会的历史。这时候,院内赫然出现“打倒文化特务竺云华”的大字报,揭发出她在上海的一段历史。说她和一个国民党的军官有往来。在那个年代,这是非常严重的历史问题。她被怀疑为国民党特务,里通外国分子。当然,这是莫须有的事。

  在一次批斗大会上,同剧团的一个著名花旦演员,被带上台揭发竺云华和那位军官的事,两人当场对质。这给竺云华很大的剌激,使她非常痛心。这个演员是竺云华发现并培养的,两人搭档演戏,一个小生,一个花旦,平时感情也不错。可是也把竺云华当成了阶段敌人。在批斗会上,竺云华不承认加在她身上的不实之词,当然就要挨打。铜头皮带抽在她的身上,青一块红一块。每次批斗会下来,她都头晕眼花,身上布满了伤痕。

  这些不堪忍受的污辱,使竺云华的身心受到极大伤害。她越来越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也越来越感到绝望。她问一起关在牛棚的商芳臣:“老商,我真是想不通,党解放了我们这些艺人,现在又当了囚犯。”商芳臣劝她道:“老竺,侬要想开点。”竺云华睡不着觉,几次梦见周总理。那是一九五六年在北京演出《南冠草》,周总理和邓大姐一起来看戏,还到后台看望大家。他称赞竺云华唱功好,做功也好。邀请她们去**演出。在怀仁堂,周总理不但又来看戏,还和演员座谈,询问有什么困难。竺云华说,我们是民间剧团,北上演出,花了很多路费,经济上有些吃紧。周总理立刻吩咐秘书记下来,帮助解决。想到这些,竺云华泪如雨下。但又不敢哭出声来,只好蒙着被子抽泣。她想,要是周总理来就好了,总理,你在哪里啊?

可是,对“牛鬼蛇神”的批判越来越激烈,到了一九六八年五月,斗争不但没有停止,而且更加残酷,更加惨无人道。

  一九六八年五月二十五日,是全市批判牛鬼蛇神(被批判的人都称为牛鬼蛇神)的大行动。竺云华和关在牛棚里的同事商芳臣、张玉琴等,被押上了大卡车。车子一共有三辆,竺云华,张玉琴等被押上了第一辆,她们被五花大绑,背后插了一支牌子,上面写着黑帮分子,必须低下头来,接受全市造反派的批斗。游街的车队,从位于市中心新街口的剧团大院出发,开到城南的夫子庙,再折返经鼓楼广场、山西路广场,一直到下关。在口号声中,她们必须低头认罪。如果略为抬一下头或者抬一下眼睛,立刻就被拳打脚踢。

  游街回来以后,竺云华已不成样子。她眼前发黑,手脚麻木,全身瘫软。这一天是星期六,她哭了一夜,第二天,也就是五月二十六日,她不吃不喝,到了中午,和她关在一起的两个演员(竺云华是头号黑帮,被单独关押,两边只用一条幕布隔开)听到里面一间有喘息之声,(平时互相不许说话)就掀开帘子进去,一看,竺云华伏在桌子上,已不省人事。她们看到桌上有一瓶“鹅根”(搽脚癣用的药),明白她是服毒了。她们急忙喊叫起来,造反派进来以后,吓坏了,用自来水灌入口中,但已经无济于事。扶起身子,才发现她的腹部插了一柄刀子(是竺云华在食堂劳动时偷偷藏起来的),鲜血浸透了衣襟。送到医院,已经来不及了。许多闻讯赶来的戏迷围在她的身边,痛惜万分,泣不成声。临终前,她微微翕动嘴唇:“我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

  一代名伶就这样结束了她的生命。

  这一年,是中国历史上黑暗的一年,有多少生命在这一年消失,有多少冤魂在大地上空游荡。我的母亲也是在这年深秋含恨自尽的。

  一蓑烟雨云华散,

  越剧西施成绝响。

  香销玉殒,天恸地泣。这一年,竺云华才四十七岁。

  她还等着重排《莫愁女》,再和姐妹们有说有笑地去长春拍电影呢,这是和导演说好了的。

  她还想着有一天重返嵊县灵鹅村,和童年的小姐妹一起走到绍兴戏文的科班,立在澄澈的曹娥江边,用清纯脆亮的稚音唱一曲《十八相送》……

  历史真的很无情,许多年后,我竟然出任南京市文化局长,到任的第一天,我就想到了南京市越剧团,想到了竺云华。我默默地在心里说,如果她还活着……


编者按:上这篇文章有点残忍……是为了保存资料之故。

这篇文章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作者执着的写“竺云华”,似乎是有点特为的戏剧化了。

但正因为戏剧化,请读者不要对里面提到的细节过于当真,对于剧目列表

也不要过于当真……


同样作为重要资料保存,小编这里还有一篇材料,来自于《周扬第四次文代会报告起草过程述实》,新中国历届文代会时间:

第一次文代会

1949年7月

第二次文代会

1953年9月

第三次文代会

1960年7月

第四次文代会

1979年10月

周杨同志在第四次文代会上面做了讲话,这次讲话有着前所未有的困难和责任,准备时间之久、材料之充分、参予人数之多,都是相当罕见的。但有些偏北方,邓奶奶专门提出了竺水招,让人心里难过。

但文章补充的竺水招材料仍不免出现一点错误,即竺水招生年。小编说过她们从前年龄这方面都不怎么公开的,大家相信了吧。含泪笑。

这是极为珍贵的历史材料,它也侧面铭记了竺水招的艺术贡献,不能遗忘,故摘录于此。怕MGC,这部分内容以图片方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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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音清响 | zhuyinq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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