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勋:摆脱世俗的定义,回来做真正的自己

01 逍遥的含义

两千多年过去了,我们还是很难想象一次长达六个月的飞行。

古老神话里都梦想过飞,幻想过飞,嫦娥的飞,伊卡鲁斯的飞,孤独的飞,坠落毁灭的飞。梦想、幻想都被嘲笑过,然而人类真的飞起来了,可以愈飞愈久。仰望夜空,我们或许还可以梦想,穿过星空,会有一次长达六个月的飞行。

庄子一定相信,有一天梦想可以成真。

他说的“逍遥”是心灵的自由,是创造性的自由,不被客观现实捆绑,不被成见拘束,你想从鱼变鸟,你想飞,你就成就了“逍遥”。

“逍遥”就是:你可以是鱼,你也可以是鸟;你可以是鲲,你也可以是鹏;你可以在水里游,你也可以在空中飞。

“逍遥”是领悟自己可以是你向往的自己,向往了几亿年,水中游动的鳍鬣会变成空中扇动的翅翼。

逍遥是彻底的心灵的自由

你相信吗?庄子说的“鲲”的故事,是一个荒诞的神话。或者他在讲述关于他观察到的自然生态的演变进化?

我喜欢庄子的故事,天马行空,虽然后世学者注解来注解去,把活生生一尾巨大的“鲲鹪”肢解虐杀到支离破碎。那一匹行空的天马,加了皮革笼头、黄金嚼子,系上了锦绣鞍辔,钉上马蹄铁,为人所奴役驱使,早已奄奄一息,它啸叫狂嘶,到最后,连一点反抗挣扎的愤怒都没有了,如何“逍遥”?

庄子在很用心地观察自然。

他仿佛总是从人群中走出去,在天辽地阔的场域冥想宇宙。

他观察风,观察空气。绝对的孤独,产生纯粹的思辨。他说:“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庄子的“独”是彻底、绝对的孤独。

跟大风对话,跟空气对话,跟尘埃对话,跟生物的气息对话,他解脱了“人”的许多偏见,回到自然的原点,还原生命最初的本质。

我喜欢他观察天的颜色,他用了“苍苍”两个字。民歌里有“天苍苍”,也有“蒹葭苍苍”,民间也用“白发苍苍”。“苍苍”不像是视觉上的颜色。“苍苍”常常和“茫茫”用在一起。

“天苍苍,野茫茫”,苍苍茫茫,不是确定的颜色,是视觉极限的渺茫浩瀚吧。正是庄子在《逍遥游》里说的“其远而无所至极邪”,无穷无尽的“远”,无法用人类距离测量的“远”,眺望太空的苍茫,不是颜色,其实是虚空无尽。

庄子给了一个文化思考“远”的哲学,使后代的绘画放弃了色彩模拟,用单一色系的墨不断渲染,理解了更深层次上“苍苍”的意义。

他在孤独里如此看大,看远,看近,也看小。细微短暂的生命,无穷无尽的生命,都在时间和空间里存在着。

02 水洼中的芥子

他在一间土坯屋子里观看地上凹下的小小水洼,他把一粒芥子放进水洼里,看小小的芥菜种子游于水上,像一艘船。他知道,如果放一个杯子在水洼里,就要搁浅停滞了。

他像一名有耐心的物理学家,反复实验,反复练习,大和小,远和近,漂浮和沉滞,飞翔和降落。从小水洼负载的种子,到“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的大鹏鸟,他又回到可以一飞六个月不停息的飞行的梦。

他说了物理的观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他在观察飞行,观察飞翔中羽翼和气流的关系。庄子留下了许多自然科学的发人深省的智慧,把它们限定在做人的“退让”“周到”,是太乡愿平庸的看法吧。

这个民族,要如何摆脱唯唯诺诺地做人,能真正走出去,孤独地与自然对话,跟日月对话,跟天地对话,可以高高飞起来。

“九万里则风斯在下”?飞到那样云霄高处,会不会多一点生命的奇险与惊叹?

03 “有用”和“无用”

常常在想《庄子·逍遥游》里说到的那棵被称为“樗”的大树,究竟是怎样的一棵树呢?主干臃肿不直,歪歪扭扭,没法用尺量,显然不是“栋”“梁”之材,不能拿来做建筑的梁柱。

连小枝也蜷曲,没有规矩,大概连做个桌、椅、板凳也不行。这样一棵树,既不能盖房子,也不能做家具,木匠看一眼,头也不回就走了。

庄子的朋友惠子很为这棵树叹息吧:唉,这么没有用的一棵树。

我读书工作总是会遇到名字叫“国栋”“国梁”的男子,他们被这样命名,是父祖希望他们“有用”吧!他们不会叫“樗”,因“樗”是“无用”之材。

听完朋友的叹息,庄子笑了,他或许在偷笑:这棵树幸好“无用”,若是有用,早就被砍伐去做“栋”“梁”了,哪里还会长到这么大。

庄子说,你有这样的大树,何必担心它“无用”?庄子希望这棵树长在“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可以在树旁倚靠,可以寝卧在树下,不必担忧被斧斤砍伐,被拿去做“栋”“梁”。

不为他人的价值限制,不被世俗的功利捆绑,庄子哲学的核心是“回来做自己”。

上千年来有许多“栋”“梁”,但是,“樗”太少见了。无用之用,不是只斤斤计较在人间树立价值,也是超越人的世界,在自然宇宙的高度思考生命的终极意义吧!

庄子难,难在我们无法摆脱世俗价值,回来做真正的自己。

那棵大树,让我想到电影《阿凡达》里的生命之树。“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没有用,有什么好烦恼?最近是有些烦恼,因为很多人说人工智能将会灭绝人类。烦恼一阵子,看到一种说法,又高兴起来。这说法是:人与人工智能不同,因为人会犯错。

我高兴起来,因为许多闻名的创作发现的确跟“错误”有关,像鲧,这个可怜的治水者,他老被骂,因为到处盖堤防,防堵水,最后失败了。他的儿子禹才改用疏浚法,治好了洪水。

鲧是失败者,好像一无是处,是个“无用”之人。有一天在一本书里读到不样的结论,鲧不断修堤防的建筑工事,成为后来修筑城墙的来源。

人类文明不断从错误和无用中修正自己,一开始就设定目的短视近利,是不是限制了创造力,反而没有真正的创造可言?

我们期待着“人”与“人工智能”继续对话,像“鲲”与“鹏”的相互演化。庄子的逍遥是自由,也是宽容,对人的宽容,对物的宽容,对看待文明与自然态度的宽容。

努力要“有用”,或许正是一个生命不能“逍遥”的原因吧。

编辑 :姜何欣安

来源:《云淡风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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