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游民一族的蜗居

城市流浪人员

在为流浪人员设计避难所之前,首先要对流浪人员这个群体进行一个定位。流浪人员是一种社会不健康的病态,还是一种有其社会功能的存在,是社会有机构成的一部分?
功利论的支持者边沁认为,流浪人员对走过他身边的要么造成一种厌恶之苦,要么造成一种同情之苦。所以,从整体的社会福祉来说,流浪人员都不应该存在。他主张把流浪人员全部带入收容所,先给予他们一些基本的生活保障,作为一种预先支付,然后让他们用劳动换取积分,最终成为一个能够自给自足的劳动者。
另一种观点是从功能角度来看的,认为一种社会群体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具备某种社会功能。假如社会生活的某一个面向对于社会的稳定与存在没有贡献,这个社会面向很快就会被淘汰。宏观来看,无论是悲惨的年代还是盛世时期,无论是贫穷的欠发达国家,还是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流浪人员是普遍存在的。遍地都是乞丐的社会自然是让人无法接受的,但是完全没有乞丐的社会也很难找到,那么乞丐对于社会稳定的意义是什么呢?可能施舍对于一些有能力施舍的人也是一种需要。2008年汶川地震的全国性募捐活动中,我学校周围的一个流浪人员通过附近的商店捐款600元,想必他觉得他比受灾的人还幸运一点。
另一方面,流浪人员并不一定都是乞讨者,他们可能就是喜欢这样的生活,靠捡拾废旧物品和剩菜剩饭维持最基本的生存。他们中的一些人抱有一种独特的世界观,认为为了体面的生活受苦受难是不值得的。生活在非洲原始部落的人从一个地方迁徙到另外一个地方只需要携带15kg的家当,对他们来说,拥有太多是没有必要的,因为食物就储存在环境之中,大自然是天然的粮仓。住在兴安岭里的鄂温克人住着简陋的毡帐,在极其寒冷的冬天追寻着驯鹿迁徙。流浪人员,可能是城市丛林里的新游民一族。

吉普赛人的一家。据估计在全球有1200万四处流浪的吉普赛人

现代社会里最著名的流浪民族就是吉普赛人,据估计在全球有1200万,分布在世界各地,他们逃避正式人口注册和人口普查。《大篷车》、《叶塞尼亚》、《快乐的吉普赛人》这些电影描写了吉普赛人内心关于流浪的一些浪漫的向往和天生的特质。我们有时不也厌倦了与自然环境相互隔绝(有时觉得与社会也隔离了)、用混凝土浇筑的四方盒子,拿着帐篷去野外宿营吗?而他们,每天都过着你梦想的生活。
所以,如果我们要为他们设计,就要给予他们一个正常化的标签,尊重其不同于现代价值的观念。他们可能是狩猎时代在现代社会的活化石遗迹,也是人回归环境的本性在城市丛林的一种新的适应。我们总是同情他们在破败不堪的避难所里过着凄惨的生活,他们却在里面呼呼大睡,高质量的睡眠让很多吃穿不愁的人羡慕不已。
所以,如果你准备要给他们设计,就等于接受了他们的存在。你需要构筑一副景象:一些流浪人员的栖息地是这个城市里的一部分,人们看到这些庇护所时能够轻松地走过。(没准儿,你也可以带着孩子在城市丛林里玩一次宿营)
如果设计得好了,改善了他们的生存质量,会不会增加流浪人员的数量?这可能是边沁担心的一个问题。
为这些流浪人员设计,可能要考虑以下几个问题。
1、如何选址。如果,你是一个一穷二白的流浪汉,夜幕即将降临,你会选择去哪里露宿?就我个人的观察,他们一般会选择一些避风的、有热源的角落。自动取款机房、候车厅、地铁过道,桥墩下都可能是他们的避风港。
夏天好过,冬天就需要保暖。他们会把一些收集到的废旧物品堆叠起来,在下面留出住人的空间,然后在上面覆盖一些棉被和塑料布之类的。
按照进化心理学的解释,在狩猎时代人们露营一般都会选择开阔的草原,和森林的交界地带。面向草原可以快速了解环境信息,遇到危险可以去森林躲避。如果在开阔地带露营,猛兽来了你需要和猎豹拼速度的,在森林深处则缺乏开阔的视野,无法掌控环境中的信息。据说稀树草原是适合人野营的地方。在城市丛林,也会选择类似的环境。原始人一般居住在洞口,而不是在山洞深处。第一,他不会选择那种绝对静谧的地方,比如公园的深处,也不会去开阔的广场上。就是要选择一个可进可退,同时还有人活动的区域。我今年去新疆,看到哈萨克族人就把木屋建在离公路较近,同时背靠森林的稀树区域。眼前是高山草原,身后的樟子松森林。

这种鸟窝,鸟是不会去住的

2、要足够理解流浪人员是一种生存方式,他们也劳动。他们更像是鸟类,用一根一根的柴草搭建一个家。你去看一下流浪人员的居所,几乎都会留下个人的标记,比如他们把一些废旧物品堆放在窝棚的附近,告诉他人这是他的领地和财产。这些东西还可以控制社会距离,避免过路人一脚踏进他的內寝。如果,你把一顶帆布帐篷给他们,他们的身份就成了难民了。所以,他们可能不需要一个现成的家,而是一个可以帮助他们搭建的框架。他们可以用各种各样能够得到的材料,比如瓦楞纸、泡沫、棉被、废旧板材搭建一个独特的、反应自己生活习性的棚子,搭建过程本身也是创造性的。
3、如何创造一个不碍眼的、整洁的、卫生的环境,比如把它变成一个小型的废旧物品集散地,做好回收物的分类等等。设计的目标与其说是在帮助流浪人员,还不如说是在帮助那些见不得流浪人员的人。
要考虑到他们是一些人,不是动物,不是病毒。既然是人,就要有社会互动和社会身份。以前听说市容管理局把一些乞讨人员集中到救济所,给吃给喝,一段时间后,这些人又逃跑了。为什么宁可选择街头流浪,和城管打游击,也不愿意去收容所。主要的原因是在收容所里被贴上一些他们不想要的标签,比如“社会负担”、”吃闲饭的人”、“社会累赘”、“失败者”、“危险分子“、“肮脏的人”、“影响市容的人”、“垃圾”、“人渣”等等。把他们关起来的理由,最终成了贴在他们身上的标签,剥夺了他们原有的社会身份。也有人认为是因为流浪乞讨能得到更多的钱。为此我做过一个随机的调查,一个乞讨人员在商业区,周末,一天收入15元。
另外,产品的投放也是一个问题。他们本身就游离在现代商业之外的,如何让产品进入到他们手里,需要精心的设计和规划。
这个设计本身很有意义,它涉及怎么定义城市文明。文明是普遍的尊重和理解,是多样化和统一性的共存,而不是让所有人屈服于一种刻板印象,或者按照多数人的价值观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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