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三部曲
轮
椅
轮椅三部曲
1.无之悲
如今坐在轮椅之上仿佛是一种悲哀。可是对于我这样曾经在夜色里爬过，曾经架着双拐扭动身躯慢慢在路上移动，享受过百分百回头率的人来说，这是怎样的历史进步啊。
我的幼年是在爬行中度过的，那时没有轮椅。
该上学的年龄里，我扶着双拐绕室徘徊，我没有勇气也没有力气自己走进学校的大门。那时没有轮椅。
接着，我家下了乡，为了能干一些活计，我扔掉双拐，重新匍匐到地面。喂猪、喂鸡、洗衣、摘菜，蹲在地上把那些盆啊桶的拖来拖去。那时没有轮椅。
接着，回城，没有房子住，借住在一个大杂院里，十几户人家共用一个旱厕所。懂得了害羞的我绝对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走到院子里，只有在万籁俱寂月黑风高之时溜进厕所去解个手，其余时间就憋着。有一次，不幸遇上了一个内急的，黑灯瞎火地往厕所跑，吓了我一跳，也吓了他一跳。我马上蹲在阴影里不动了。他的反应更甚，“妈”地一声跑回家，估计是黄金入库（裤）了。从那时起，大家传说院子里有鬼，于是很少有人敢于在夜里入厕了。我倒得了方便，夜色阑珊中独享明月清风。那时没有轮椅。
可是人总要长大，总要面对周围的一切，躲是躲不过的。我架着双拐走出了家门，走在了人们异样的目光里。随着父母的年老，自己担负的家务越来越多，靠双拐支撑的身体有些承受不起。做饭要用两只手，就只能让双拐撑在腋下架起身体。由于腋下血管受压，两条胳膊一会儿就会麻木发紫，手就不听使，切几下菜就得停下来，让胳膊通通血。至于端汤送水，于我更是难是加难，不管母亲病得多重，都得下床自己拿。那时我没有轮椅。
记得在长春208医院治病时，几个女友在一起说笑。有人讲了一个笑话说：某家有三个跛足女婿，给老丈人拜寿时为避免尴尬，各出妙招。大女婿走路一只脚尖点地，他说：“我来点一点。”一瘸一点地从丈人面前不失体面地走了过去。二女婿走路甩着一条腿，他说：“我来画个圈。”也不失体面地走过。三女婿走路拖着一条腿，他只好说：“都不对，都不对。”一路拖过去，也勉强保住了体面。大家听后爆笑，笑得流出了眼泪，然后就哭。虽然女孩儿不必见丈人，可丑媳妇也要见公婆啊，将来我们这些腿有毛病的女孩怎样才能体面见人呢？大家想来想去，没有超过那些女婿们的智慧，要不就像虔诚教徒朝拜圣地那样，一路跪拜爬过去？那也太惨了点吧？这个笑话再也没人讲过。
那时谁也没有想到，还有一种叫做轮椅的东西可以让我们端坐其上，宝象庄严地出入各种场合。
后来，张海迪出了一本书叫《轮椅上的梦》，看过后挺心酸——我的梦才仅仅是轮椅！
2.有之喜
2003年，我得到了一台轮椅，是美国人贝林先生赠送的。有了轮椅，生活大不一样了。再也不用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挪着步，怕滑，怕绊，怕人看了。
我可以挥洒自如地处理家务了，如果母亲还活着，我可以一日三餐，热汤热水地伺候到她床前。
我可以来去如风地逛公园，参加万人徒步大会。
我可以旁若无人地进商店，挑选自己喜爱的商品。
我可以到医院看望病人，以至于对家住高楼见不了面的朋友说等他有病住院时再去看他，被人厌烦乌鸦嘴。
我可以去殡仪馆送别亲人了，在这之前，只能我坐在门外，听楼里传出的哭声。
还有许多意外的好处，可是我们轮椅人士的偏得，他人无福享受的：
其一：省鞋钱。鞋子只是装饰品，完全可以中看不中用。很多年前，有亲戚从国外给我带了一双精致的高跟鞋。那跟儿高得，健康脚穿着都得崴，我以为人家讽刺我，二话不说扔了。现在才知道那鞋丢得可惜，坐在轮椅上，什么鞋穿不得？前些时候见海迪领导穿了一双高筒皮靴，心里有些羡慕，赶明儿咱用厚纸糊一个。
其二：照相时总在前排。这理由不必说了。放在后面看不到，放在边上不好看，只好挤在前排和尊贵的人儿貌似亲密地接触一下。
其三：再怎么倨傲的人见了我也得低头哈腰。他若两眼朝天，就见不着我喽。
其四：见到领导不必起立，反而要他们纡尊降贵，俯首低眉。罪过啊！被父母官儿这样对待几次之后，我都担心自己要折寿了。
其五：不必和人家抢座位，有座没座都是安坐如山。出个谜语：“行也坐，立也坐，坐也坐”。可别猜是青蛙蛤蟆，这就是咱们坐轮椅的人哪！
因为轮椅资历尚浅，许多妙处还在挖掘中。
唯一的损失就是不再成为街头的视觉中心，可对于我这样不想出名的人来说，无所谓的啦。
3.路正长
但是有了轮椅，还得要有无障碍设施才行。在我以为无所不能的时候，现实让我碰了几次钉子。
一次去沃尔玛超市，见了扶梯就上，以前去别家超市也上过扶梯，有惊无险。可此扶梯非彼扶梯，上到半路轮椅就翻了，轮椅丢下了我，自己先跑上去了，我是死抓住扶手不放才被拖上去的。经此一吓，以后见了电动扶梯就害怕。
还有一次，去房产交易中心办房证。进大厅见备有轮椅，心中一喜：这里一定有无障碍设施。可办到最后，五六级台阶横亘眼前，别无它路，只此一途。拿证必须本人到场，又不能请人代劳，我急得团团转，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那里的工作人员见状，就找来几个人把我抬了下去。办完事，又把我抬了上来。我谢了他们，但心里却嘀咕着：要是你们铺了坡道，又怎会让我如此难堪。我把这事反映给了残联。
无障碍设施尚待完善，轮椅的前面还有沟沟坎坎。
相信未来吧！今天是过去梦想的未来，明天又是今天梦想的实现。也许明天大家不再认为坐轮椅的都是残疾人，也许任何人在身体欠佳的时候都喜欢坐轮椅，因为通行无阻。在那个时候，我会讲起没有坡道的日子，就像现在说起没有轮椅的时候。
我爱轮椅，因为经过了没有轮椅的日子。我爱轮椅，因为前面有长长的光明的路。
让好腿的人跑路去吧，我端坐轮椅看山景。
（写于十年前）
冬
日
闲
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