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勇强:凤凰鸡(新人文小品小说)


郭敬祖因儿子中举,把村里有头有脸的都请到家里喝酒。
郭敬祖说:“犬子小时倒也平常,而今却大为长进,座师老爷说他不得了,必成大器。这都是托了各位的福!”
众人说:“还是尊府祖宗积德,菩萨保佑。”
郭敬祖说:“这话极是。镇上余仙师,素精堪舆之术。先父没了时,我请他到黄土岗选地,他只略踹数步,就说出那里为苍龙入首处,前临大溪,后靠高崖,左右诸峰齐抱,风水甚好。点穴择期,无不精当。犬子入闱那日,就见祖坟那边有一缕青烟。我还起初还以为眼花,谁知竟是祖宗显灵,犬子果然发了。真是不得了啊!”
内中一老童生说:“堪舆之术,未可全信。择地之精,无过皇家。三皇五帝到如今,多少陵寝之地化为蔓草牧羊之所,帝王之后或流为氓伍仆隶,帝王尚且不能荫子孙以帝王,何况我辈?”
郭敬祖说:“然而不然。余仙师说,汉唐以前人才最胜,端赖关中好个风水!好个形胜!难道有假?”
李广智儿子今科落榜,听郭敬祖吹嘘,心中不爽,便说:“敬祖如此为余仙师代言,莫非收了他银子?”
郭敬祖脸一红,说:“我们读书人家,从不收人的钱。”
这时,仆人进来禀报:“余仙师说莫老尚书故去了,莫家催他择地,今日就不来了。这是他送的贺礼。”
郭敬祖见礼单上写着人参、肉桂之类,挥手让仆人下去。

李广智虽听不惯郭敬祖吹嘘,但觉得他说的也有在理的。人生好比一场赌赛,不能让儿孙们输在祖坟里。他老父去世多日,正盘算葬个妥当地方,便去找余仙师商量。
开门的徒弟说:“师父去省城参加天下堪舆家大会了,顺道考察皇陵。你过些天再来吧。”
李广智只得把礼物放下,去茶馆喝了壶闷茶才回家。
娘子见他没精打采,就说:“李家的狗把王家小子的屁股咬了。高家婆婆把媳妇的脸又抓破了。白天门外有个穿蓝的人,四处打量,不知干什么?听说还给了郭家仆人钱,带他上黄土岗采药。”
李广智累了,全不答理。

半月后,李广智又去找余仙师。还是徒弟开门,说师父在炼功,让他先候片刻。
李广智在客厅一侧坐着,见茶几上放着本翻旧了的《地理四书》,正中有一副楹联:
地理图中观地理,
天文机中会天文。
不知等了多久,出来一个穿着蓝道袍的人。李广智料是余仙师,忙起身,还没开口,那人说:“你且不必说,贫道已知府上的事。”便把李广智来访目的和家中情形说了个分明。李广智被余仙师的未卜先知惊得目瞪口呆。
余仙师接着说:“凡事都有机缘。我现在却去不得府上。昨日京城有信来,皇帝要为老太后修陵寝,问葬在哪里好。你想,皇帝要江山永固,也少不得择好风水。当初永乐帝卜建山陵,遍访高人,廖均卿好容易在昌平发现吉壤,说是王气所钟,可永保国祚亿万年,镇压沙漠千百世。永乐帝圣明,还赐诗给他曰:江西一老叟,腹内藏星斗。赐尔一清风,任卿天下走。所以,我们的堪舆,是关乎天下的第一等大事。我眼下先要替皇帝推算明白,才好兼顾本乡小民。大约半月后,我若高兴时,就去府上。其他琐细,跟小徒说吧。”说毕,又回里间去。
那徒弟将所需款项一一说清,李广智交了订金。

又过了半个月,余仙师到了李广智家,只在院外转了转,啧啧赞道:“此地风水极佳!建宅于此者,要出一斗芝麻数目的科第。”
李广智问:“何以见得?”
余仙师指着门前柳树说:“你看那树。”
李广智说:“树有何奇?我家门前的两棵树,一棵是柳树,另一棵也是柳树。”
余仙师说:“你有所不知,奇在两树之间。”说着,他让徒弟取出小铲,小心翼翼地连扒带挖。突然,他让李广智看。李广智看得目瞪口呆,原来土坑中,竟有一个锅盖大小的太极晕。
余仙师说:“尊府守着这样一块吉地,居然不发达,太没天理!定是对面山坡上有什么邪物镇住了府上运气。”
李广智听了,又喜又惧,忙问如何是好。
余仙师说:“此地久被镇压,地气已弱,需先破邪祛魅,扶正固本。医之或能复元。唯药当用人参一斤、肉桂半斤。你备此二物,余药我自为合之。用药后,若遥见有火光浮起,则元气大复。”
当夜,余仙师让李广智在一棵树后观看,自已围着一圈蜡烛手舞足蹈,念念有词,然后跑到另一棵树后。忽见蜡烛中间,火花四溅,光彩照人。
待火花熄灭,余仙师说:“尊府洪福甚大,没想到元气之复如此之速。”
李广智高兴地拿出银子酬谢,余仙师说:“不急。待明日将山上邪物寻出再说。”

次日一早,在山坡上,余仙师左看看右看看。到了一处,停下来,弯腰用手指头抠出一块土来,拿在鼻子跟前闻了闻,又送在嘴里,歪着嘴,闭着眼,慢慢地嚼。半日睁开眼说,就是这里了。便让徒弟挖,挖了不到半尺,有一块青石板。搬开石板继续挖,下面竟是一片色彩斑斓的五色晕,李广智不禁目瞪口呆。
余仙师拿出罗盘,四面转了转,对李广智说:“你看,这块五色晕正对着尊府门前大极晕,可惜被怪石镇住了。砸了怪石,此地不发,罚我双瞽。”
李广智听了,满心欢喜。
余仙师又掐指算了算:“今日特奇,巳时当有凤凰过此。你们等着,凤凰一至,赶紧着人抬令尊来入土为安。”说完,就去一旁草亭打坐。
过了一会儿,余仙师问:“有凤来否?凤当白色,你们仔细看,切莫错过。”
巳时刚至,果有一人抱着一只鸡经过。众人都说:“凤没看到,却看到了一只大白公鸡。”
余仙师高兴地说:“这就是了!鸡即凤之类,天下谁看过见有真凤凰?吉时已到,从速下葬。”

葬过老父,李广智觉得兴旺可期,有意照郭敬祖请客的规模,也办一回酒。
头天一早,他去镇上买食物。转过街角,见小贩在叫卖鸡鸭,就过去问价。小贩指着一只大白公鸡对他说:“一看客官就是财主,买这只肥净白净八斤鸡吧,它可是公鸡中的凤凰鸡!”
李广智说:“莫调嘴!鸡就是鸡,从没听说过什么凤凰鸡。”
小贩笑道:“不但你没听过,全镇也找不出第二只来。小的本来要留着做种鸡,无奈急等着钱用,只得将就卖了。”
李广智说:“看不出与别的鸡有何不同。”
小贩说:“余仙师说它是凤凰,难道有假?”
李广智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前日是不是你抱着它过了黄土岗?”
小贩说:“正是。若非凤凰,只走一遭,余仙师如何会出双倍的钱?”
李广智恍然大悟,自己是中了余仙师的圈套。怪道娘子说看过一个穿蓝的陌生人,想是他预先去打探了自家的底细,再雇人埋下大极晕、五色晕。那火光,左不过是灯节玩剩下的焰火。他越想越气,买了鸡,拎着就奔余仙师家去。

余仙师听李广智气急败坏地骂完,指着他手上的鸡说:“你怎么知道它只是鸡?人有前身来世,鸡就没有?你怎么知道它的前身不是凤凰,来生不变凤凰?没听说过鸡犬升天吗?鸡能升天,不变凤凰变什么?老话说鸡窝里飞出金凤凰,难道是先人瞎编的?再说了,鸡有五德,落毛的凤凰还不如鸡呢?镇上万花楼卖的泡椒凤爪又是什么?”
李广智被余仙师说得满天鸡毛,晕头转向,气不过,顺手鸡扔向余仙师。大公鸡一路挣扎,好容易得了自由,在余家飞上飞下,打了花瓶扯了画。
李广智走时,嚷着要告官。
徒弟捉住大公鸡,问余仙师如何处理。
余仙师说:“晦气。吃鸡吃鸡,大吉大利!”

县令传二人上堂,先问李广智:“你说什么凤凰鸡、鸡凤凰?”
李广智说:“不是我说凤凰是鸡,是他说鸡是凤凰。”
余仙师说:“我原说天下谁看过见真凤凰,是他买了公鸡骂凤凰。”
县令问:“本官确实没见过凤凰,只问那鸡现在何处?”
余仙师说:“已然吃掉。”
县令说:“无鸡之谈,如何审理?照理该罚余富英退回李广智的酬金,但那公鸡把余家字画花瓶损坏了不少。两下折抵,本案就此了结。”
李广智说:“可他还说要给皇帝看风水,必是骗人,须问个明白。”
县令打断道:“涉及圣上,休得妄议,恐怕吃罪不起。”
余仙师见判得公允,道声清官明鉴,拱拱手,走了。
李广智兀自不服,县令说:“是你糊涂,心存妄想,有何不服?也难怪你,世人无不希慕功名富贵,才有术士地师造为不经之说,顺情谋财。本官平素喜欢哼个小曲,如今抄一只给你,你贴到他家门上去,也可以解气。”
李广智看那曲子,唱的是:
他出来,在小曲上面添了一行字:“县令口授,撕者法办”,贴到了余仙师门口。
后来,余仙师替人择坟医地时,被火药伤了眼,他说:“这是平生夺造化之秘所致。”李广智却说,这是他发毒誓的报应。

2018年10月27日上海旅次

本篇素材如下:
清姚元之《竹叶亭杂记》卷七:有瞽者,习大拘灶之术。每至人家,辄知其家之事,藉以自神其阳宅阴地之学。有人召之者,入其门以手摩挲门户,便言其家祖坟何向,去家远近若干,某某时当见某事,某某人当有某疾,毫厘不差。人以为神。若召之卜地,乃预令其徒潜往熟视以告。及至其所,略踹数步,便言此地某山某向某龙入首。祖山或廉贞、或贪狼,俱能言之。因告其人曰:“以此地论,当是大吉。但随我所指观之,左当有何等山何等坡作龙是否,右当有何等山何等坡作虎是否,水当何等去、朝当何等峰、下关当何等高低是否,是则真吉矣。”其人见一一与所言合,亦不禁大喜。因请点穴择期,深信不疑矣。尝为某家择日下葬,告曰:“是日特奇,至时当有凤凰过此,尔辈伺之。凤一至,是即葬时矣。”乃预以钱三百买白雄鸡一,即令鬻鸡者抱鸡于某时向某处葬地走过,鸡仍付之。至时,问:“有凤来否?凤当白色,当谨视之无忽。”少顷,鬻者抱鸡来。人咸曰:“不见凤,唯有白雄鸡来。”乃喜曰:“鸡即凤之类,天下谁见有真凤耶?吉时至,当速葬。”葬者亦心喜,以为特奇也,而不知堕其术中矣。
……京中有赵八子者,创为医地之说。尝为武清一曾任县令者卜地,告之曰:“适得吉壤,在某村某家之灶下。去其屋,则得吉。”某令遂别构地造屋,迁其人而购其室。及毁灶,赵又熟视曰:“此地惜为灶所泄,地力弱矣。”某令曰:“为之奈何?”曰:“医之自能复元。药当用人参一斤、肉桂半斤。俟得此二物付我,余药我自为合之。”某令如其教,备参、桂授之。越日掘地下药。又告曰:“三日后夜半立于一里之外,若遥见此地有火光浮起,则元气大复矣。”乃潜施火药于地外,阴令人潜往,约以某夜远见有笼烛前行者即燃之。及期,至某令家邀其夜中笼烛往视,漏三下,曰:“是其时矣。”遂往,遥望其地果有火光进发,乍喜曰:“君家福甚大,不意元气之复若是之速也。”某令亦大喜。然为药物故,家资已消耗过半。赵售其参、桂,家称小康。无何,赵子俱亡,赵亦得奇疾,身如死但能饮食而已,始大悔平生所愚者不止某令,而所售参、桂之资亦归于尽。身受其报,天道当然……

清青城子《亦复如是》卷三:一堪舆与土人串谋,于旧村基茅厕挖掘圆圈,填以泥,造成太极晕,扬言某处有吉地。富家信之。堪舆与土人剖分地价。至期点穴,且言元气团聚,其下必有异色土。及掘出五色晕,主人大悦。堪舆曰:“此地不发,罚我双瞽。”其家感之,又馈以多金,留馆于家。未半月,目患盲疾,犹自言曰:“此夺造化之秘所致。”
篇中“江西一老叟”“地理图中观地理”等句,传为永乐题赠廖均卿,兹据廖信厚《均卿太翁钦奉行取插卜皇陵及行程回奏实录》;篇末小曲为陈铎《滑稽余韵》之《水仙子·葬士》。
另外,“陵寝之地化为蔓草牧羊之所”“世人希慕功名富贵”云云,化自黄省曾《五岳山人集》卷二十九《难墓有吉凶》语;“关中好个风水”云云,化自韩邦奇《苑洛集》卷二二《见闻考随录上》;明陵“王气所钟”云云,化自叶盛《天寿山记》(《名山胜概记》卷一《北直隶一》);“出一斗芝麻数目的科第”语借自玉山草亭老人编《娱目醒心编》卷三。
有关余仙师的描写,还参照了《儒林外史》有关余敷、余殷的相关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