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猜猜我是谁
我这人眼睛猪,记性差。许多见过多次的人老想不起名字,甚至有人打电话说了半天,不知对方是谁。有时有人见面打招呼,走过时想不起是谁。有时微信里存的人,时间长了,看着名字就是想不起模样,有的甚至不知道是谁。于是,不得不在名字后标上啰嗦的备注,如籍贯、职业、特征等等。
我常记我爹当年,对个别见几面不认识他的人耿耿于怀。说的很难听。说人家伤了、能了、牛逼了。你他妈有求啥了不起。装作不认识爹们。上次我姐夫也说起过类似事。我说,那是你心太多。人海茫茫,一面两面的,甚至常见面的,不留心真记不住。不认识了何妨?如果必须认识,不能擦肩而过、失之交臂,不妨加强一下记忆。比如说在酒局上自罚三杯,先干为敬,再敬三杯,我干了,您随意。然后让对方记住你。
我现在最怕对方打电话第一句话是“你听我是谁?”因为熟悉的不用说,久违了的我十有八九听不出。今天早上,一个陌生电话:你听出我是谁么?我脱口而出:老姚!老姚是我当年大学学生会主席,我是办公室主任。我们一起住两人间长达一年。享受如此待遇者,全校只有两人。老姚是成人进修班,我是应届普通班。老姚已过而立之年,已为人父。我是毛头小子。年龄上有点差别,喜好上也有点差别。也就是说,我们的实质性交往不多。比如,我们上课不在一起;吃饭,我上灶,但老姚和他的老乡老何在房间用煤油炉做饭。比如我爱写字踢球,他爱喝酒跳舞。老姚是县城中学老师,老何是乡村中学老师。城乡差别在他们的跳舞中有所体现。老姚在城里一定常跳交谊舞,而老何在乡村中学大概没条件,但胖胖憨憨的老何不甘落后,也跟着学。不但在宿舍拧着肉尻子比划,而且还用固原话说“我(俄)要寻(行)回失去的青春”。
据我所知,在教育学院的那个舞厅里,木讷的老何并没有找回失去的青春。甚至在我看来,他找回的太多的是失落与不堪。据说,像大肥鹅一样的老何邀请普通班的小女生,她们不是躲避,就是拒绝。老姚常给老何指导,同时也损他。老姚指导老何跳舞时,比划转身扭头的动作时嘴里常伴着“啪”“啪”的声音,给人的感觉用固原话说就是“克利麻嚓”,很干脆很帅气。我不爱跳舞,这些关于舞厅里的事一是老姚讲的,二是我班女生说的。当然,班里女生说老姚跳舞像端盘子。端盘子什么样?乡村流水席上的盘子我端过,高举着怕碰着人,嘴里喊着“油了,油了,油了——”我后来学国标,老师讲搭式时,我才明白,所谓端盘子恰恰是搭式上的讲究,即手臂运作始终保持某种庄重昂扬的状态。说明老姚的舞姿有范儿。
苏阳有首歌这么唱:“李大爷的学习嘛真正的强呀,上了一个大学嘛上中专啊 哎嗨咿呀咿得喂,中专里面学的是嘣嚓嚓吆”。我所在的学校里,嘣嚓嚓也很流行。我知道自己不是跳舞的料,所以,入学后我不进舞厅。我的女班主任是音乐系毕业的,开学后立即普及交谊舞,免费培训。我不但不学,还在里面捣乱,撅着尻子撞人。有人开化我,说你文章和字写得好,如果把舞跳好,那叫文舞双全。我觉得寸有所长,尺有所短,此事古难全。学校的舞厅一周要开放五次,而且门票只有五毛钱。花五毛钱去找青春的节拍、动人的旋律。许多同学乐此不疲,而我望而却步。我很自知,在那个场合,我找不到自信,老何同志舞厅的遭遇告诉我,我若去那个地方,以我这八匹马拉不展的熊样,我去舞厅仰视女神,伸出羞涩的手邀人家跳舞,被骄傲的女生拒绝,我的自尊受不了。所以,先别说你跟不跟我玩,我压根就不玩。多年后我还记得,宁大一个盐池同学的女朋友在我们学校,他常来跳舞。感慨地说,你们学院有个微微秃顶的烧锅炉的王师傅,跳的一把子好舞,乃怂跳得争。
我的固执后来遭到了报应。我们的体育课开了国标课,而且是考试课。我的成长环境比较封闭,上高中时和女生说话都是有限的。更别说这勾肩搭背的“授受之亲”。比起交谊舞,国标更夸张。尤其那“钢筋混凝土”的结构,何谓“钢筋混凝土”?就是男女小腹相贴,在舞动中不能分离。而男女手臂的搭式也很夸张,而且要也要在舞动中保持。这下不学不行了,我就认真地学。把老师讲的背下来,什么“一二三、二二三”“一二三、二二搭三”,什么时候转身、扭头。一套背下来。但是,这只是像老何在宿舍里,一个人比划挺顺溜。一旦配上女伴,音乐一响,就紧张,臭汗直冒。一是低头看女伴的脚怕踩着。二是心里数着节拍,但却踩不上鼓点。一节课跳下来,我的辛苦不亚于卸一车煤。虽然我很努力,但课程学完,还是个南郭先生。考试那天,我换了N个舞伴没过,我还清楚记得班里几个女生还有政史系的一个女生主动请缨带我。在我看来,那体现的是人道主义精神。虽然大家都想度我,但是,我深知,佛度有缘人。但我实在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这时我才明白孔子说的“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我的国标课挂了。挂了并不要紧,关键是放寒假回来还得练好了补考。寒假里没有人陪我练习,我只能听天由命,望老师补考时开恩。开学后,我主动找体育老师,问何时补考。当然,更重要的是试探下口气,如果要求严了,我还得找个女伴认真练习,如果松了我就浑水摸鱼。老师有点丧气,说补考个屁,假期里音响都丢了。给你记60分!我心狂喜,幸灾乐祸地想,这套音响丢得真是时候。当然,人总是要接受改变的。国标事件对我多少是有触动的。后来,我也偶尔进舞厅去嘣嚓嚓一下。那是因为有人拉着去,而且去了只跳慢三。
哦,扯远了,还是说说老姚,与一起进修的老师相比,老姚是四海人,他性情豪爽、人情练达。他当学生会主席在情理之中。我还记得老姚拳高量大。只是当年的我不胜酒力,很少交流。如果十几年前,即毕业七八年的光景,我与老姚相逢于酒局,他会对我刮目相看的。因为那时正是能饮之时。二十多年不曾谋面从未联系过。但奇怪,他在电话那端一张口,我果断叫出名字。远处的忘不掉,近处的想不起。这或正是衰老的标志。但是捡起这份记忆,我和老姚一样开心。老姚说哥俩下次一定要喝几杯,我说能成,但我酒量不济。老姚说,我还能整个七八两。
闵生裕(本平台特聘名作家)宁夏盐池人。专栏作家。擅长杂文时评,足球评论,艺术评论等。中国评论家协会会员,宁夏作协理事,宁夏杂文学会副会长;中国硬笔书协组联部委员,宁夏硬笔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出版杂文随笔集《拒绝庄严》《都市牧羊》《一个人的批判》《闵庄烟火》《操练自己》等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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