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场人家（三十九）

串场人家（三十九） 

作  者：乔 永 星

图  片：选自网络

队长不识多字，对农时节气却了如指掌，成竹在胸。什么季节，做什么事，什么山砍什么柴。农活特多，尤其一年之中的夏收夏插，秋收秋种。此时的劳力往往捉襟见肘。恨不能一人当做二人用，两天当做一天过，时不我待，据老人言，时梅之季，上午与下午栽的秧，无论成活，壮苗，乃至产量，皆有所区别。时至下午，队长常抬头望天，恨不得拿起棍子，能撑起个太阳，不让西下，永远不落。

排兵布阵，当然更精于此道。男子汉挑把装把，运肥，年轻妇女能动手栽秧的，无一漏排。场头上的活儿早已落实就绪。今年秋季，吕芳被按排晒棉花。而我因做了生产队里的代保管员，则长住沙家浜了。

场头，历来是生产队的经济，粮食，物资的中心。两排齐崭崭的队房，座落其间。里面存放着全队人的口粮，大摺子，小摺子，一个挤着一个，满满当当的。做摺子有讲究。最底层，为防潮湿而粮食霉变，总要铺上足以防潮防湿的碎草，野子等物。农民种的粮食，滴滴汗水换来，当然倍加珍惜。所有粮食囤子摺好，由贫下中农代表，管印的，盖上石灰印，上有“良心”二字。仓库大门三将军把守，一为会计，二为保管，三为贫下中农代表，三缺一，天王老子也不能将门打开，门开时，必先验印，完好如初，例行下一步，一俟情况有异，必定左分右析，后果不大的，推说有老鼠在上面跑过，虽无从对证，亦在情理之中。

前任保管，听说有贪污粮食之嫌，被停职，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抓了我的壮丁，众未婚青年中，数我有文化，人缘好，肯帮人忙，一致以为由我代理最好。我刚走出校门，循规蹈矩惯了，做事认真负责，大伙信得过，可有一顶不合时宜的帽子戴在头上，上级不批，说这种人能掌权掌印把子，掌仓库钥匙？但群众呼声高，一时也确无合适人选，况且我已走马上任，经上级权衡再三，不书面发文，会上口头宣布，为代理保管员。

人说天底下最小的官是生产队长，保管员又在生产队服务组领导之下，名为掌管实物，粮食和现金。是队里的内当家的。可社员要付款，哪怕是伍角壹元的，没有会计、队长手模脚印，情况再特殊，再紧急，保管员也无权动支，何况，我是新官上任，要资格没资格，要关系没关系，办事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错，撤职事小，高帽子一戴，游遍大队是完全有可能的，我还一肚子花未开，人虽二十大几，有模有样，也能走在人前，站在人前，说上几句跟上形势潮流的话，万一遭上游批，不用说一辈子没得翻身，更主要的是老婆娶不上，打一辈子光棍。那个时代，不怕穷，就怕头上有帽子，与身俱来的骨头，没贫下中农的香。

做上了保管，最大的好处，是晚上睡在队房，虽孤独，但一灯如豆，没人打扰，与书为伴，我没书，没钱买，尽管想看，实在无以解馋。小时，曾读过少年读本巜孙悟空》，此书是二子大哥的，当年三年级，书通俗易读，爱不释手。后上了中学，学校图书馆有书可借，都是当时流行的，如欧阳山《一代风流》中的《三家巷》、《苦斗》。《苦菜花》、《迎春花》、等等有十几部。精力充沛，一部长篇，一晚啃完，手电筒蒙于被窝，神不知，鬼不觉。第二天上课如常。风华之年真好，不知疲倦。

一个偶然的机会，碰上了蒲公的《聊斋》，那个文言读本，有点深，难啃，不能象看一般小说，一目十行。囫囵吞枣。有时要一字一句地咀嚼，拦路虎不少，虽有注解，不尽翔实完善。没法子，上街，花巨资，买了词典。所谓巨资，惹人发笑，五元钱一本的成人词典。别小看了这五元钱。跌倒只能抓把泥，而抓不到钱。三角三一斤的烟末子，够普通吃烟的，能抽上年把。有了书与工具书，还得死记硬背。好在有时间。升学，高考，做教师均无缘，沉下一颗无望的心，同留仙对话，与美狐倾谈共舞，羡慕他们的共性，既嫉恶如仇，又善良可爱，乐而好施。原来人狐可以共处一室，还可为妻生子，貌美而性温。说心里话，与之虽一纸之隔，却早已入于心，共于情。常作非非之想，若得红尘之外跳出，同于书中诸公子，岂不天作之合，遑论鬼狐妖魅。

人称孤愤之书的《聊斋》，刺贪刺虐，谈狐说鬼皆技高一筹。留仙虽生于康熙盛世，终因其为汉人，虽才华满腹，郁郁不得志，屡试不第，穷困潦倒一生，终为后人留下传世之作。我不敢与其比肩，自觉遭遇同而类似。过去寒窗十载苦读，我也读之九年，功亏一篑，流落乡里，细思之，留仙大才，尚且如此，而况我等，每思之，心境略有平和。

有一欣慰之事，我独自藏于心底，无人知，无人晓。却成了自己的精神寄托，快乐后花园。

保管室在队房最西端，穿过场头，东南方向数步之遥，便是花仓，即贮棉晒棉的地方。花仓前，用土脚、垡头砌而成垄，一条条，然后将棉花箔子理于上，看晨雾散去，露水驱走，便将一包包的棉花搬出来，男独背，女合搭。倒于箔子上，用小耙子匀开，使均匀日晒。晒棉花是干净，轻巧的活儿，固定二人，负责棉花的副队长，往往每下晚收花时，帮上一阵。早上上工不需太早。队长看知青吕芳身体较单薄。不太适合到田里风吹日晒。安排她晒花，花库距知青小屋仅一箭之地。对于吕芳来说，是最适合不过的工种了。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乔永星，1949年出生在上海，10岁随母亲下放回到盐城新兴公社。1966年盐城中学初中毕业回到农村，在农村生活二十余年后，随知青妻子返城。喜欢写些散文，小说之类，大多是农村生活题材。已完成《串场河畔》、《串场故事》两部系列小说和《学书》中篇小说以及几十篇短篇小说。累计近七十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