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下掌故》发了好几篇洗澡文章,以前也看过好多大艺术家写过洗澡。杨绛先生写过小说《洗澡》,然此洗澡非彼洗澡,写几个老知识分子,多数海归,在“三反”(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开展的“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运动中,人人过关,洗涤自己灵魂。莫言也写过散文《洗热水澡》。莫言应征入伍,新兵集中县城,组织集体洗澡。县城只有一个公共浴池,不够用,另包橡胶厂的自备澡堂,莫言不幸分在后者。澡堂的墙壁地上有一层又黑又粘的东西,臭味极重,诠释着橡胶厂的与众不同,这是莫言第一次洗热水澡。英国前首相丘吉尔酷爱泡澡,据说很多重要文件都是在浴缸里签署的,出访美国,正在泡澡,罗斯福到访,丘吉尔赤身裸体,罗斯福深感尴尬。丘吉尔哈哈大笑说大英帝国的首相在美国总统面前毫无隐瞒。幽默而更有智慧。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单位自建的洗澡堂,一般只建一个,男女择日隔天开放。据说:某市的一个考察团,到另一市参观学习。另一市热情招待,安排的住所有自备的洗澡堂。晚饭时,负责日程安排的人宣布:明天上午,女同志洗澡,男同志参观,下午,男同志洗澡,女同志参观。又想起一个真实的事,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冬天,一女澡堂来一人,大衣头巾口罩包裹严实,逗留,不脱衣服洗澡,工作人员询问也不答话,感觉蹊跷,报告领导,又来时,当场揭穿,男扮女装。这事当时很是疯传。我小的时候,有时也到公共浴池去洗。赤峰的浴池好多家,只去过也只知道位于银行胡同,小名称之的“三浴池”,还记得当时骂人的顺口溜:从粮市到蜡洋(赤峰街老地名),蜡洋有个洗澡堂,洗澡堂热乎乎,××在那洗屁股,不信你去瞧,……下面的话不雅,省了。那时候赤峰人洗澡讲究泡,烫,两个热水池子一温一热,多数人都在低温的池子泡,所谓低温是相对而言,泡一会也会大汗淋漓。高温池人迹罕至,距水面尺许似乎确有蒸汽袅袅,宣示着池水的厉害,多数人刚刚把手伸进水中以探水温,竟像摸了电门触电一样“飕”的撤回,望水止步,因烫而退。我有一发小,理工科硕士研究生,在外地读书工作,他回赤峰我们会去泡澡,他讲一个理论——过度过程,指导我泡高温池:先在低温池泡透,大汗淋漓,出来马上到高温池,带着低温池泡的身体的热度(此时身和水的温差最小),尽快入水,入池时双脚及小腿可快些,等到双腿浸入水中,最艰难的时刻到了。莫言说像万支钢针刺你,一点不假,有几个或皮糙肉厚,或耐热力强,胆敢勉强下水者,多也在此半途而废。所幸我有“理论”的指导——尽管这“理论”有些狗屁。但有总强于无。此刻两只胳膊大臂与小臂成90度角,小臂平放在池壁上面,大臂垂直支撑身体,缓缓的慢慢的下沉——过度过程——要慢慢过度,这小子居然说靠近水平面上面的皮肤肌肉,受到热水热气的熏蒸,体温会升高,同时浸入热水中的身体会向上热传导,缩小与池水的温差,而且会由下往上递减——过度过程。前面还勉强说的通,后面简直胡说八道,人体是肉,你学工科,成天鼓捣金属,你以为肉像金属那样导热。每下沉一厘米,都需调动全部的忍受力,身体忍受着万针刺,呼吸要缓缓的细细的,双目微闭,双唇聚拢,突出,像是要和前面蒸腾的热气亲吻。有时要停顿一会,适应一下,集聚一下忍受力,更关键的是鼓足勇气,然后再继续下沉——过度过程。莫言写的“老兵”泡在水里一动不动,别人以为牺牲了呢,那是不敢动,一动针刺得更厉害,大有刺穿皮肤肌肉,刺烂五脏六腑之势,“老兵”教的双腿入水后,噗通坐下,全身入水,更不可取,绝大多数尚缺历练之人,不能噗通入水,即使有也多紧接着像火箭水下发射,刺棱窜出。泡好出浴,浑身滚热,皮肤发红,于池墙上稍坐,浑身上下透着舒服,然后搓澡。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搓澡师傅,都是自己搓,两人搭伙相互搓后背,也没搓澡巾,就用毛巾,洗净拧干,叠成双层,包上右手,两头相交在手背,左手绷紧抓牢,根据所搓的不同部位采取不同手法,搓上身手指伸直,搓双腿时手指弯曲,搓双臂时只能把手巾缠于手上,搓时要使毛巾最大面积紧贴皮肤,缓缓搓,身上的污垢,随着搓动,开始脱离皮肤,先形成小颗粒,然后组成一个个小泥卷,再顺一个方向搓,小泥卷集合,合成大的泥卷,纷纷坠下,看着竞有无来由的赏心悦目,搓完一冲,浑身清爽,心旷神怡,犹如浴火重生,好似脱胎换骨,来到外间,围上浴巾,坐在床上,沏一杯茶,点一支烟,如能再眯一觉,飘飘然欲仙。现在客居南方,南方不见浴池,询问多次均曰没有。南方管洗澡叫冲凉,稀里哗啦,浮皮潦草,与泡澡烫澡不可同日而语。久已没有享受烫澡之乐了,何时回赤峰,第一件事就是去浴池烫一烫。
王凤林,男,1959年3月出生。1981年毕业于昭乌达蒙族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曾在中学教书十载,后一直从事教育宣传工作。博闻并强记,厚积而薄发。对社会政治经济文化教育有独特视角和见解。文字功力深厚,写人状物有大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