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 命

我想中国人大多都算过命。算命的最初意向大多来自于父母。在农村，经常有走村串巷的算命先生，坐镇于一个院子里，于是父母们必心急如焚地找到算命先生，问的最多的是女儿的八字命运。

但凡儿女在每个父母的心中都是宝贝疙瘩，不是太白金星下凡就是文曲星转世，于是必恭恭敬敬地将儿女八字报给先生，只见先生伸出手掌，以手指轮番掐着指关节，然后闭眼，口中念念有词，再睁开眼睛时，必口若悬河报出此人一声前程，乡间人淳朴，大多只要儿女一生平安顺遂即得满足，并没有几个觊觎儿女成龙成凤。

这些算命先生阅人无数，算人无数，当然总能从父母样貌及儿女形态中大致推断出父母心中儿女的幸福人生，既无大多波折，也无大富大贵，总在平凡出突然有一段奇崛运气，又在幸福美满中暗藏几段小病小灾，最为神奇的是这些算命先生总能将命中命主家中的一些细微事件，比如：你家柜盖上有个年代久远的瓷罐，破了个洞，要赶紧补上；你家香火炸开了几条缝子，导致家门不合；你娃七岁得过一个不小的灾饬。等等等等，说得人人心服口服，无端地生成加倍的信任来，以至于很多农家妇女竟至于将算命先生视为知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再加上算命先生走村串户，一来二去，方圆几十里的世故民情，无不尽在掌握，只需手指飞快搬弄，口中念叨一些含混难懂的术语即可成为大师。

大多父母只盼儿女前程远大，但也有父母担心儿女长大后远走高飞的。村里就有个老太太，大儿子上高三那年，赶紧找算命先生算命，算命先生一算，哎呀老夫人，你家公子要高中状元郎啊，大儿子高考果然高中大学一本，结果老太太忧心忡忡，见着村里人就哀声叹气，这儿子又白养了，长大就成了国家的人了。后来又等到二儿子高考，老太太又担心又害怕，这次他不再去找算命先生，而是直接去花水河敬黑龙王，一边烧黄表，一边在心里祈祷：千万别考上啊，千万别考上啊。结果花水河老爷也没遂老太太心愿，二儿子再次考上了大学。老太太干脆气得一病不起，哭着说：老天爷啊，趁着我还年轻就收了我吧，免得老了受罪啊。

这个一心盼着儿子考不上大学的母亲，并非愚昧，而是看透了世情人情，儿女长在身边，即便再穷再困，自己还能经常看到，一旦成了公家人，哪能顾得了老人，这种养儿防老的让人啼笑皆非，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农村女人除过给儿女算命，便是给丈夫问前程吉凶。

七八十年代的农村女人大多含蓄，口里的丈夫大多没名没姓，只扭扭捏捏地说：先生，看下我外头那人今年运气还不好。此时的算命先生立刻变身情感咨询专家，这些老江湖远远知道妇女口中的前程不单单是财运，儿行千里母担忧，儿行千里比母亲更担惊受怕的是儿媳，运气不好担心外头人不挣钱白受罪，运气好的又怕外头人老实被妖精勾了魂，所以算命先生总能左右逢源，连哄带骗，从这些可怜的农村女人身上骗取钱财为外头人改命改运。

有一次，村里的一个十分精明的农家大姐就被算命先生迷了心窍。这位大姐听说算命先生来了，原本没有算命的意思，只是腿脚不听话凑了过去想看个热闹，谁知一露头，算命先生一眼便看到了她，指着人头外面的大姐，冷不丁说道：这位大姐，老夫看你眉心发青，怕是外头人有灾星。大姐心里犹如一群老鼠在纸糊的顶棚上乱跑，大姐的丈夫恰好在私人煤矿干活，时不时发生矿难，最近几天又老是打不通电话，心里正七上八下，恰好被算命先生一击而中，便把算命先生请到家来，报上八字，请先生细细掐算。先生口里手上鼓捣了好一阵子，摇头叹息，又舒眉而笑，如此阴晴变幻三五次，始终不发一言。

“先生，我外头人是不是果真有难，他最近在煤矿上一直打不通电话。”

哎，这就对了这就对了，我正寻思，从卦象上看，明明有灾难压身，但却总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若有若无，时好时坏——所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你丈夫的命，完全握在你的手上，救他害他全在你一念之间。

先生，请你救救他，请你救救他！

先生便让大姐跪在门槛上烧黄表，然后又掏出一根香让大姐点燃，给外头人祈福，香火袅袅，先生于烟雾中翩翩作法，声音犹如来自天国：

快快为你丈夫烧钱消灾——钱有多真，你的心力就有多大

大姐便翻箱倒柜，找出压在箱底的八百元毛爷爷，一张张交给算命先生，先生一边祈祷，一边点燃毛爷爷，转瞬间，毛爷爷烧尽，先生也在香火袅袅中渐行渐远，等到香火全部燃尽，忽而一阵冷风吹来，大姐一个激灵，犹如睡梦初醒，望着门槛钱烧烧成灰烬的香火，亦真亦幻，似假似真。说来也怪，八天之后，丈夫果然安然回来，毫发无损。

其实，中国式算命就同求神一样，算的不是自家的命，而是以算命的名义坚定自己的信仰。坐在神庙里的菩萨也好神仙也罢，本质上与算命先生并无多大差别，中国人心中，佛道不分，神巫一体，这些神秘的对象统统化身为精神祈祷，情感寄托、情志倾诉的对象，形成坚韧的民间底层信仰体系，维系着中国式和平与和谐，中国的算命先生与散落在各个山头的土地庙，财神爷，统统应该成微诺贝和平奖获得者。

其实，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体系里，并没有宿命论的色彩。道教的创始人老子是个神仙，讲究的是与天同寿，其徒子徒孙不仅有人类，更有蛇妖狐妖，树仙花仙，可见自中国人的世界观里，不光是人能改变命运，连世间万物都能改变自身命运，并非是一跟头翻下地命运就定了数。

关于命运的观点，哪吒说的最直接：我命由我不由天，说的是命运的抗争与创造。了凡四训说的最具体：行善积福，说的是逆天改命的具体方法论，只是了凡说的善与福与世间凡夫俗子所谓的善可能有些不一样。

而最具现实指导意义的当时伟人毛泽东的一句话：人定胜天。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包涵了禅宗、阳明心学等诸多哲学命题，简洁的让人不容易理解。

其实命运这个词，用马云的一段鸡汤来诠释最通俗易懂：你选择什么，坚持什么，放弃什么，你就会得到什么。这不就是命么？无论前世今生，今生后世，你的选择就是你造的业，你的坚持就是你的执念，这正是你心心念念所镌刻在你基因里的命运密码。

理虽如此，但并不妨碍算命在中国成为一种长盛不衰的职业。唯有圣人能修齐治国平，以自心为天下心，其余普通人，还不得寄希望于冥冥中不可见也不可控的大神小巫的捉弄，所谓无事烧烧香，才好临时抱佛脚，圣人曾国藩每逢大事都喜欢摇一摇麻钱，你我皆凡人，遇事也不妨摇一摇麻钱，既疏导了情绪，也为国家创造就业，拉动内需贡献了一点星火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