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故事】完颜博士的罗曼史（中-2）
完颜博士的罗曼史
6.完颜博士有点懵
完颜彬喜欢杠花学院的桐油实验室。别看他是农村来的，居然是在大学的实验室里才第一次看见桐籽榨成桐油，在实验室里才懂得只有刷过桐油的木桶是可以防漏水的，才隐隐有点搞明白了三里畈八一村老祠堂里那些老木柱子不会被潮湿的空气侵蚀掉的道理。
完颜彬开始对父亲和祖父当初一门心思逼迫自己读书的做法有了反思，逐渐明白了母亲那句话的道理“读死书有么事出息哟”，不由得万分佩服这个没有念过半天正规学校的农村妇女。
然而，罗田蓝的理论更让完颜彬刮目相看。
大二升大三的那年暑假，完颜彬又一次去了三里畈八一村。这时候八一村已经改回了原名，叫做汤湾村了。完颜彬依旧找到高中同学王小槐的亲戚家里住下，还是跟两年前一样哥哥姐姐地称呼着这家人。
汤湾村有人着手开发温泉、修缮老祠堂了。本着修旧如旧的原则，汤湾人是多用木料少用砖。完颜彬到汤湾不久，目睹了汤湾人从池塘深处取出树料的经过，一段段原木从水底捞出，散发着树皮的腐臭气息。待那些木料稍稍风干一点，木匠师傅也不用刀，直接用手撕就把树皮掀掉了。敲敲木料，发出梆梆梆的声音，听上去结结实实的。完颜彬扯住王小槐的“哥哥”问：这是什么道理？王小槐的“哥哥”回答说：这些木头都在水底下沉了快一年了，表皮虽然腐烂了，木质却更加坚实了，用他们做桁条，耐用得很！树皮都泡烂了，树干的木质反而坚实了，大学生完颜彬听得糊涂了，百思不得其解。
在长沙读大学的王小槐也正在老家度暑假。他是学新闻的，很快嗅到风声，也赶来汤湾村和完颜彬会合。俩人住在亲戚家，泡温泉，看人们修祠堂，谈天说地，倒也自在。
王小槐并不消停。住了几天，居然又把身在凤山镇的罗田蓝约来了。他知道完颜彬和罗田蓝的关系已经明朗了，有意促成他们。罗田蓝如约前来，为了排解王小槐的尴尬，还叫了自己的好朋友钱小凤。四个人刚好凑一桌牌，不巧的是完颜彬只会玩拖拉机和升级两种扑克纸牌游戏，玩了半天，大家觉得索然无味了，钱小凤建议，去她家果园呆几天。四人一拍即合。
钱小凤是凤山镇外塔山村的，她跟罗田蓝初中同学，上高中后再各自分开去了不同的学校。她家承包了村里的一大片山林，种植了很多瓜果。新闻生王小槐这个暑假是带着考察农村土地承包后生产发展情况的任务回来的，因此对钱小凤家承包的果园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个劲地恭维钱小凤，缠着她带他去果园考察调研；完颜彬打小晒太阳少，去果园的半路上又折回来了。罗田蓝陪着他回到了钱小凤家里。
完颜彬脑子里还装着汤湾村池塘水里捞出的木头的那点事儿，一个人坐着自言自语。罗田蓝真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又在琢磨什么问题？木头！罗田蓝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称呼完颜彬为“木头”了。但是眼前这个家伙的木头样儿，确实是她喜欢的地方。
一声“木头”本是罗田蓝对完颜彬的独特的昵称，完颜彬却听成了“你又在琢磨木头问题了”，于是他笑这回答说：你说对了，还真是木头！于是把他几天前在在汤湾村所见所闻又跟罗田蓝学了一遍。
罗田蓝感叹：你真是读书读成了呆子呀，这是农村最常见的沉塘保存木头的方法。尤其山里人家，要用木材的地方多，大木料一般提前一年就采伐好了的。把它们沉到水塘里，木质疏松的部分在水里烂掉了，实质部分就更加坚硬了！
完颜彬不信，因为他没听过哪个老师这样讲过，小学中学和大学的老师都没讲过。他抓住罗田蓝的手问：你在哪本书上看的？快把书拿来我看看！
罗田蓝反过来又抓住完颜彬的手：傻瓜，不是书上看的，是人们口口相传这么讲的！完颜彬把罗田蓝的手握的更紧了：这是什么原理呀？
罗田蓝正色道：原理我不懂，也没想过。好像是说木头在水里浸泡久了，该烂的部分都烂了，没烂的部分木质紧密，吸足了水分，就不会再被其他的水分腐蚀了；在水里不会，在潮湿的空气里就更不会！打个比方吧，你满脑子想的都是木头木头的问题，就不会关注别的问题，就不会注意到身边还有个大活人陪着你，大活人怎么样努力都挤不进你那装满木头的脑子里去了！
罗田蓝的这个比方太通俗了。完颜彬却被她的比方砸懵了，不是他没搞懂木头沉水的奥秘，而是他听出了罗田蓝的抱怨。
他很快清理掉脑子里的木头问题，闪过一帧一帧的画面，每一帧里头都有罗田蓝！但是，每一帧里，都是他自己无视罗田蓝的存在！
其实，三年来罗田蓝一直存在于他的生活里。
7.完颜博士真迟钝
钱小凤的父母雄心勃勃，要做塔山村乃至凤山镇的瓜果销售大户。他们盛情邀请完颜彬和王小槐两位大学生毕业后来他们果园一起打拼。
王小槐很爽快地答应了，完颜彬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话来。罗田蓝赶紧替他解围：叔、婶，他的意思是他学的是人居环境专业，不是果木栽培，也不是农产品销售，怕帮不上忙。
钱小凤的母亲接话说：没关系，我们不要他的专业，只要他俩是大学生这个牌子。反正完颜彬的主意由你定，你是铁定了会站在我们小凤这一边，对不对？！听口气，钱小凤的母亲已经知道了罗田蓝和完颜彬在谈恋爱。
其实，几天下来，俩人在塔山形影不离，谁又看不出来呢？！
在塔山村果园呆了三天后，王小槐说去凤山镇邮电所发一份电报。回来后，又匆忙告别大家，先行回家了。完颜彬本打算跟王小槐一起走，被钱小凤拦住了：他家里有急事，你凑什么热闹？王小槐是你同学，罗田蓝还是你对象呢，说走就走，你敢！
罗田蓝在边上偷笑。完颜彬没话可讲。留下来了。
果园里的活儿总是干不完。钱小凤跟着父母下地去了，家里只有罗田蓝和完颜彬。
完颜彬喜欢坐门槛上。罗田蓝陪着他坐在门槛上。俩人就这样肩并肩地坐着，看对面的高山，看高山上的流云，看云里头穿进穿出的飞鸟。
有一对燕子在他们头顶上飞进飞出。
罗田蓝指着燕子说：这一对燕子在小凤家住了三年了。
完颜彬：你又不是燕子，你怎么知道？
罗田蓝辩解说：钱小凤说的。三年前，开春时这一对燕子来她家筑巢，秋天走的；第二年春天又回来了，今年是第三个年头了。
罗田蓝接着说：燕子的感情是鸟类中最牢固的。其实一对燕子的寿命也就五年到头，我觉得到小凤家来的这对燕子肯定能白头到老。
完颜彬心想：你咋什么都懂？
罗田蓝忽然紧靠着完颜彬，还用胳膊肘挤了挤完颜彬，神神秘秘地说：你看出来没有，钱小凤喜欢上了我们的同学王小槐！
完颜彬有所领悟：怪不得王小槐这两个晚上老是翻来覆去睡不好，原来是有心事啊。
罗田蓝揶揄道：你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似的，啥事都不过心，能吃就吃，能睡就睡，没有什么能打动得了你的心。
完颜彬坦诚：做人要那么多心事干嘛，简简单单多好呢。
罗田蓝抢白他：你哪是简简单单，你是铁石心肠，不对，你是木头心肠，你心里只装得下木头，你满脑子木头，你就是个木头！
完颜彬呵呵傻笑：木头是我的专业。......诶，想起来了，大三以后我的主攻方向就是木头。老师提醒我，努力拼一年，争取大四拿到外派留学的名额，也许，也许明年我就可以去留学呢！
......
对面山头上被一大块云投下的影子遮住了，原本明亮的郁郁葱葱变得深暗起来。罗田蓝好像觉得冷，整个人差不多完全靠在了完颜彬的臂膀上，把靠坐在门柱上的完颜彬挤得更紧了。
8.完颜博士挨骂了
王小槐离开的第二天早上，罗田蓝帮完颜彬洗好衣服，就走了。完颜彬还没起床。
完颜彬是被钱小凤叫醒的。钱小凤告诉他：罗田蓝回去了！又问他：昨天是不是跟罗田蓝说过什么让她生气的话啦？
完颜彬睡眼惺忪，听得云里雾里的：没有啊，昨天都聊得好好的，说你们家的燕子呢，还说王小槐，还有你......
那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呀？钱小凤打断了他。
完颜彬匆忙洗漱完毕，然后把昨天跟罗田蓝的谈话内容从头到尾向钱小凤回放了一遍。钱小凤听完，只骂完颜彬真是书呆子，这么明白的意思都没听出来，还大学生呢！
完颜彬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钱小凤继续数落他：本来罗田蓝计划好的，你俩在我们家好好表现，然后呢，让我爸我妈替你说好话，希望她父母能够同意你们俩的事情。你倒好，她跟你讲了三年的感情，讲了白头到老，还拿王小槐来套你的话，你居然一点也没听出来！你这大学生的脑瓜子怎么这么木啊？
完颜彬这才意识到罗田蓝昨天的表现有点不同寻常，单是和自己紧挨着坐门槛这一举动，就比以往亲密得多了。昨天说的那些话，今天经钱小凤提醒，完颜彬再反刍一遍，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罗田蓝离开了，完颜彬也不再多住。他也曾想去凤山镇找罗田蓝，又想到她的父母还未松口呢，去了会不会更加让她为难呢？于是他决定先回自己的家再做打算。
回到家，他主动跟母亲聊了罗田蓝的事情。儿子从读书以来，从来不主动跟父母聊自己的事情，今天忽然说起女孩子的事情来了。完颜彬的母亲长舒了一口气：她家的小书呆子也要长大了，也在考虑谈对象的事情了。
但是听儿子含含糊糊地讲完，她也大致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以为儿子谈的对象是大学同学，却原来只是以前高中的同学。她不想深究儿子高中时候怎么跟人家女孩子相处的，只是提醒儿子：
有个事儿你可得要想明白了，现在你们俩都过20岁了哈，你前几时还说，大学再读一年，努力一把就有机会争取到留学的名额——如果真的出国留洋去了，那会是多久？去了还回不回来？这都不敢打包票的，你们俩谁等谁呀？农村女伢儿过了20岁就可以嫁人生伢儿的，你能让人家跟你干耗着吗？
完颜彬只想跟家里大人交个底，让他们知道自己和罗田蓝谈恋爱了这件事，根本没想过谈婚论嫁这一步呢。他母亲的话一步到位，也让他觉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事情原来不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么简单的话题。
母亲最后讲了一句话，让他吃惊不已：你给不了人家希望，就别害了人家女儿，要是有人背后戳戳点点，说我家里出了一个陈世美，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