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教师
三楼大姐长我六七岁,老公是某部空军。听说她原先在一个小学当过代理教师,后来随军多年;老公在副师级退役回地方后,每月一万多工资。前年又添了小外孙,按说可以过上优哉游哉含饴弄孙轻松快乐的生活了。
可每天早上,她很早就起来,急急忙忙地吃完饭,把自己包裹得像苏联克格勃一样严严实实,蹬上她的小电驴风风火火地出去了。——我们小区她每天第一个出门。
晚上,总是天擦黑了。大家都在小区门口路灯底下聊天,她才“呼呼呼”地一路疾驰回来,在大门口连车子都顾不得下。
大家就笑问跟大家闲坐聊天的她老公:“闫哥,嫂子一天急急忙忙的忙活啥呢?”
“她呀,”闫哥一斜眼,“闲不住嘛。在一家幼儿园当代理老师呢。”
男女老幼的眼睛,都睁得像核桃般大。大家拿不解的目光围剿老闫:以老闫这收入,他们俩人就是成天啥都不用干,都不发愁啊!老闫整天就是散个步啦捎个馍啦菜啦,跟大家玩个小麻将啦,一天悠闲的很嘛。
老闫抻一抻自己笔挺硬铮的蓝色军装,清一清嗓子:
“劝不住,死活要去。她说叫她一天忙着没啥,闲一天身体立马不舒服。你说咱在部队能管住那么多兵,在家里却管不住人家。有什么办法呢?”
老闫显出心疼但又无奈的神情。
大姐周内在幼儿园当代理教师,一回到家,整天是哪个小朋友像我们外孙啦,哪个是个小机灵啦,哪个吃饭不好好吃啦……泉水一样的给你咕咕叨叨。周末,她跟随诗词楹联协会会员们四处活动,一大早半晚上地朗诵诗歌。
“人家有点空闲时间了就整天爬桌子上写诗呢。”老闫行伍出身,不懂,还嫌烦。也是,他实在弄不明白大姐叽里咕噜的那些诗有什么味道。他说,还不如个大葱卷饼好呢。
老闫说大姐参加诗社这话,我还真相信。五六年前,文化馆里边举行诗歌朗诵会,我受朋友之邀去了,朗诵了一首自己为教师节写的诗歌《船夫之歌》。大姐应该是也参加了,回家后跟爱人说,我写的诗好的很,她成了我的粉丝。
我“哈哈哈”大笑,让爱人问问大姐我的那一口醋溜普通话没把她酸晕过去吧。
大姐做代理教师这事儿,是他们刚住进来不久自己就去联系的。她跟人家看了她的简历,早些年做过十多年的小学代理教师,对学校对讲台对娃们有一种割舍不掉的情感。在部队上,她就义务给附近小学幼儿园帮忙,经验上没有一点问题。最主要的是,她那份爱校园的那个心思打动了人家。
从此,就没见她闲过,小区里难道见到她的影子:每天早出晚归,匆匆忙忙。
开始,大家都以为她会是心血来潮二分钟的热度,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就自动退缩了:现在的制度都很严,按她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年龄;再说吧,现在新毕业的幼儿教师,能唱能跳,能写能画能弹琴的;她五十五六的人了,整天给风吹的又黑皮肤又粗糙,娃们能喜欢么?有人估计,她一学期都坚持不了。
也是啊,现在的小媳妇,一个个金贵的:老公上个朝九晚五的普通班,娃有老人接送,自己一天逛个街打个牌的。即便老公是个下苦打工的,媳妇也都摆个这样的谱儿,谁一天忙自己啊?
——大姐她能坚持下来吗?小区的人都等着看热闹。
可是,大家等了四个中秋节,都没看到笑话。大姐好像老太婆吃蛋糕——越吃越咂摸出味儿了。她忙得越来越带劲儿了,比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还精神,有时候还哼起了给娃们教的歌谣。
听老闫说,人家现在把这代理老师当的可上心了:娃们都叫她网红奶奶呢。
那一天我在三球仪看人下棋,旁边一堆玩扑克牌的,不远处还有两个麻将摊儿。我看棋看不大懂,爱看下棋的人,听打牌的人嘶喊。
猛然,一个把自己包得像个特工的人骑着小电动车“喳”的一下停在我跟前。
待她揭起遮阳的面纱,原来是大姐。她说她这几天觉得应该学点英语了,现在这些小机灵,有时候噼里啪啦地把电视里手机里的英语拿出来,自己不学点儿的话就对付不住了。她知道我是教英语的,问我咋能把日常生活里的简单英语学一点儿,一是提升工作能力,也是自己感兴趣玩儿,让自己再充实一点儿。
现在学这些日常英语简单多了,有视频,跟着模仿反复拼读就可以了。
大姐一拍脑袋,吓我一跳。她又放下“面具”,偏腿上了小电驴,跟我道了谢,就急急地走了。
晚上回家,上楼梯的时候,我听到一个舌头硬邦邦跟着读英语的声音。那个声音,混杂在楼底下的一片说笑声中,有着很不一样的味道。


(作者简介:陈启,陕西西安人。乒乓球初级爱好者,写作初级爱好者。散文《吃麦饭》入编《2019年中考冲刺卷陕西语文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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